原来，连柳文渊这样的人都默认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那儿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
    丞相府。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柳府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柳夫人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手里紧紧攥着条帕子。
    “夫人，您看这鲈鱼是清蒸还是红烧？”厨房的管事妈妈小跑着过来请示。
    柳夫人犹豫了一下：“也不知豫王殿下喜欢什么口味，算了，清蒸吧，清辞喜欢清淡的，殿下定然也喜欢……”
    “是，是。”管事妈妈应着，又想起什么，“那汤呢？炖了三个时辰的鸡汤，还要再加些竹荪吗？”
    “加！殿下先前受了伤，喝些滋补的汤好。”柳夫人果断地说。
    管事妈妈连忙应下。
    柳夫人摆摆手让她下去，自己又在廊下踱起步来。
    从三天前老爷下朝回来，说起豫王殿下今日要来府中用晚膳，她这颗心就没落定过。
    说是“答谢豫王殿下对犬子的救命之恩与关照之情”，可谁心里都清楚，这顿饭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柳夫人走到正厅，又检查了一遍陈设，紫檀木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博古架上的摆件都调整到了最佳角度。
    “娘，您又紧张了？”柳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夫人转身，见儿子站在光影里，眉眼清俊，气色极好。
    她心里一软，拉过儿子的手：“娘能不紧张吗？这是殿下第一次来咱们家吃饭，万一哪里不周到……”
    “不会的。”柳清辞温声安慰，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笑意，“他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话是这么说……”
    柳夫人面露担心，还想说点什么，就看到儿子手上戴着的那枚玉戒。
    她知道这是儿子前几日就开始戴着的，是何意义，不言而喻。
    她叹了口气：“你们呀，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母子俩正说着，柳文渊从书房走了出来，他也换了身半新的深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爷，”柳夫人上前替他正了正衣襟，“时辰还早，您先坐会儿。”
    柳文渊“嗯”了一声，在正厅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外瞟。
    就在这略显紧绷的安静中，门房小跑着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公子，豫王殿下到了！”
    第168章 儿婿登门
    柳府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萧俨撩开车帘下车时，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矜贵沉稳的气度。
    是那种精心修饰过，却又力求不显刻意的装扮。
    “福安。”
    “奴才在。”福安连忙躬身上前。
    “再去检查一遍礼品。”萧俨嗓音低沉，语气严肃。
    福安心里嘀咕，这一路上都检查三遍了，但他不敢怠慢，再去清点了一遍。
    “回殿下，检查无误。”
    “嗯。”
    萧俨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纹路。
    他又问：“本王今日这身……可还得体？会不会太随意？或是……太刻意？”
    福安闻言，悄悄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穿着那身玄色锦袍，衬得面容愈发俊美冷峻，气度雍容，哪里不得体了？
    他斟酌着词句：“殿下，奴才觉着极好，既显身份，又不逾矩，很是稳重。”
    “稳重……”萧俨低声重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会不会显得太老成？伯父伯母会不会觉得不够朝气？”
    福安：“……”
    “殿下风华正茂，气度不凡，柳大人和柳夫人见了，定会欣赏的。”福安只能捡着好话说。
    萧俨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又不知还能问什么。
    柳清辞领着妹妹和一众仆从已经等在二门处。
    两人目光相触，萧俨眼中便漾开一点笑意。
    还不等他开口说话，柳清荷这小丫头就凑上前行礼：“清荷见过豫王殿下！”
    萧俨温和颔首：“柳小姐不必多礼。”
    柳清荷直起身，一双杏眼好奇又大胆地打量着萧俨，嘴里已噼里啪啦地说开了：“殿下果然和哥哥说的一样优秀！气宇轩昂，龙章凤姿，和哥哥站在一起，真是天作之合，珠联璧……”
    “清荷！”柳清辞脸色爆红，急忙打断妹妹口无遮拦的夸赞，伸手将她往身后拉了拉，低声斥道，“胡说什么！没规矩！”
    柳清荷被哥哥拉住，还不忘从柳清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萧俨眨眨眼，笑嘻嘻地说：“我没胡说，哥哥经常在爹娘面前夸殿下！”
    柳清辞：“……”
    他根本不敢看萧俨此刻的表情，只想立刻把自家这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妹妹打包扔回后院。
    “走吧，爹娘在前厅等着。”柳清辞稳住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萧俨应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穿过二门，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礼数周全。
    身后跟着的福安和柳府的丫鬟仆从远远缀着，极有眼色地保持着距离。
    回廊很长，两侧的桃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气在风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两个人笼在里面。
    柳清辞走在外侧，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上，步子迈得稳稳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和平时在家里走路没什么两样。
    萧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卿卿经常在爹娘面前夸我？”
    柳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没有经常，”他声音也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偶尔提几句。”
    萧俨的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提我的？”
    柳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豫王从前名声不好，我不想爹娘误会你，我怕他们多想，就提前说了些你的好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廊下的风穿过来，把院中花圃的香气送到两个人之间，甜得有些发腻。
    萧俨却觉得身边的人更甜，甜得他心头发软，心头发痒。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脚步也未曾错乱。
    那只手却悄然垂落，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柳清辞同样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背。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柳清辞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但他没有躲开，没有回握，只是那么任他碰着。
    萧俨目视前方，面容沉静。一本正经地走着路。
    可那衣袖下的却指尖顺着柳清辞的手背往下滑，滑到指缝间，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走在回廊里。
    身后远远跟着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远不近，礼数周全。
    正厅已在眼前，柳文渊和柳夫人已候在阶下。
    萧俨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点小动作只是错觉。
    只是唇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萧俨快走两步，在柳文渊面前站定，竟是先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语气温和：“晚辈萧俨，见过伯父伯母，今日叨扰了。”
    这一声伯父伯母，其中的亲疏之别，明眼人一听便知。
    柳文渊眸光微动，连忙侧身避开半礼，拱手道：“殿下驾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进。”
    柳夫人也笑着福身：“殿下快请里面坐，茶已备好了。”
    萧俨才进门，就让下人把一早准备好的礼品搬了进来，一箱又一箱，差点把前厅摆满。
    看这架势，柳氏夫妇差点招架不住。
    这哪里像是寻常的登门礼，倒像是……把半个王府的库房都搬来了。
    柳文渊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们为儿子将来娶妻，私下里也早早就开始留意积攒着聘礼，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儿子风光求娶，体体面面地将新妇迎进门。
    只是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没想到聘礼没送出去，倒是先收了这么一大堆贵重的登门礼。
    第169章 豫王妃
    饭后，众人挪到更随意些的小花厅喝茶，撤了席面，换上清茶和几样不甜腻的茶点。
    厅内烛火通明，茶香袅袅，气氛比用饭时更添了几分家常的亲近。
    柳文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在对面并肩而坐的两个年轻人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日殿下能来，老夫与内子心中甚慰，有些话本不当在此时提起，但既已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便也厚颜，多问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