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是跟一个男人走的。
再后来,母亲病了。病了很久。
他闭上眼,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父亲为了那个男人抛家弃子时的决绝,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还有母亲含恨而终的眼神……这一切都像是一道诅咒,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同性恋是原罪。是毁掉他家庭的凶手,是让他童年蒙羞的根源。
所以他讨厌同性恋。
发自骨子里的讨厌。
那是刻在血液里的耻辱,是他永远不想触碰的噩梦。
他恨这种畸形的关系,更恨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而现在,他竟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天亮之后,他把自己关进了画室。
颜料挤出来,笔拿起来,画布支好。他想画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个梦。
可是当线条开始成形,当轮廓开始清晰,他发现自己在画什么。
然后他拿起刮刀,一点一点,把那张画刮掉了。
那天,他没有回复沈瑾之的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已经很久没回沈瑾之消息了。
沈瑾之没有追问,像是明白了什么,停止了每天固定的消息,仿佛默契地给了他想要的空间。
第9章 冷战
巴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白予安裹紧大衣走出教室时,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想起那条围巾,一直挂在衣柜里,一次都没戴过。
“予安?”
有人从身后叫住他。白予安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大衣的男人站在几步外,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围巾松松搭在肩上,从头到脚都写着“得体”两个字。
周煜。
“周总?”白予安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来谈个合作,正好路过美院。”周煜走近,“没想到这么巧。吃饭了吗?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我请客。”
白予安犹豫了一秒。
他和周煜不算熟,但这几个月来,这位奥罗拉艺术基金的欧洲负责人确实帮了他不少忙。
介绍画廊、对接资源、甚至连那个联合展览的名额,都是周煜帮忙牵的线。
每次他道谢,周煜都笑着说同一句话:
“沈总托我关照你,我哪敢怠慢?”
沈瑾之。
白予安垂下眼。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在对话框里看见了。
“好。”他说,“谢谢周总。”
餐厅很暖,落地窗外就是塞纳河。
周煜点完餐,摘下眼镜擦了擦,随口问:“最近和沈总联系了吗?”
白予安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没有。”他说,声音很淡,“他忙。”
“忙?”周煜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什么意味,“上周他倒是跟我问起你。”
白予安抬眼。
周煜没看他,只是用银匙搅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问你在巴黎怎么样,顺不顺利,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予安,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探究:“我还挺奇怪的——他怎么不自己问你?吵架了?”
白予安垂下眼。
“没有。”他说,“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周煜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信号。
他们在冷战。沈瑾之没法直接和白予安对话——所以才会通过自己来打听白予安的近况。
沈瑾之,显然是更放不下的那个。
与此同时,国内。
周煜的微信头像在沈瑾之手机屏幕上跳出来,是一张照片。
塞纳河的黄昏,把整间临河餐厅都浸在温软的金橘色里。
白予安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握着一只透明水杯,看着窗外的河景。光影柔和,像是在拍杂志大片。
周煜的消息跟着过来:「路过塞纳河,碰巧看见你家艺术家。帮您打个卡。」
沈瑾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谢谢。」他回。
周煜很快又发来一条:「对了,下周我回国,约个饭?」
沈瑾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本来想拒绝。
但他知道这些照片不是白给的,他需要确认白予安的近况。
「好。」他回,「时间地点你定。」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
已经是十二月了。
白予安离开,整整三个月。
窗外,北京的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些高耸的楼群,忽然想起机场那天,白予安转身时那个背影。
瘦了。
他想,可能是巴黎的饭不合胃口。
——
巴黎。
白予安开始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忙碌。
上课,画画,认识新朋友。
他把自己扔进了社交场,画展、酒会、派对,从不缺席。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伴,笑声喧闹。
日子被填得满满的,满到他没时间想沈瑾之,没时间想那个梦,没时间想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
“安,再来一杯?”身旁的法国女孩艾米笑着凑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脸颊。
白予安看着那张放大的脸,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沈瑾之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正想推开,女孩却突然捧住他的脸,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女孩退开后,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期待。
白予安看着她。
他应该心动的。
她漂亮,热情,对他有好感。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
一秒。两秒。
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悸动,甚至没有尴尬。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他开口。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什么。她很快调整过来,笑着拍了他一下:“逗你玩的!别紧张!”
他不知道的是,酒吧角落里,有人举着手机,对准了他们。镜头拉近,咔嚓——
“抱歉。”白予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看艾米丽的反应。
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平静,麻木,甚至有点疲惫。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艾米丽的红唇,她的香水味,她期待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沈瑾之眼角的薄红,破碎的求饶,被他拽住脚踝拖回来时惊恐又迷乱的表情。
胃里又开始翻涌。
他扶着洗手台,低下头,大口喘气。
为什么?
为什么对一个活生生的女孩毫无感觉,却对那个梦念念不忘?
为什么明明那么恶心那种关系,却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国内。
沈瑾之坐在落地窗前的皮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那张照片,出现在沈瑾之的邮箱里时,是凌晨两点。
白予安在酒吧,灯光昏暗。一个女人捧起他的脸,嘴唇贴着他的嘴角。白予安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那个吻落在那里。
手机震了。周煜的消息紧跟着照片发来:
「沈总,抱歉啊,朋友在酒吧偶遇拍的,手滑就发了。你……没事吧」
沈瑾之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回复:
「以后他的照片不用再发过来了。」
周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没有追问,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礼貌地,说不用再发了。
这意味着什么?
周煜慢慢笑了。
这意味着沈瑾之终于被伤到了。
这几个月来,先是冷战,白予安单方面杳无音信,沈瑾之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却只能通过他这个中间人来获取只言片语。
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可是看在眼里。
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是这样一张照片。
自己的人,在异国他乡,和别的女人亲昵。
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致命的一击。
如果不在乎,为什么会看这么久?
如果不介意,为什么要特意说“不用再发”?直接无视不就好了吗?
越是平静的语气,越是藏着翻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