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陷入沉默,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抱歉,是我没有打听清楚。”
他的语气让康妮不自觉地放松了面部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塌下去的肩膀,她感觉自己心里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心疼。
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样。
“规矩不是死的,如果你想租我的房子,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
康妮说,“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答,“帕尔瓦纳。”
康妮笑了一下,“谁给你起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小姑娘。”
帕尔瓦纳垂下眼睛,眼里的光黯淡了许多,“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好吧。”康妮耸了耸肩,“跟我来吧。”
她带着帕尔瓦纳上楼,在走廊尽头挂着「203」门牌的房间外停下,然后用钥匙开门。
房间内一尘不染,像是刚刚打扫过,陈设和布局都很常规,比较难得的是,厨房和客厅都放着一些时髦的家用小电器。
“上一位房客是一对兄妹。”康妮倚在门框上,为帕尔瓦纳介绍,“但我觉得他们更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侣,毕竟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后来呢?”帕尔瓦纳问,“他们为什么搬走了?”
康妮一愣,一时间竟然想不起问题的答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具体的原因我不太记得了,后面我和他们也没再联系,现在的话……”
康妮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我猜他们应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
后面他们聊了一些租房的细节,之后康妮离开,帕尔瓦纳独自留在公寓的房间中。
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去找门后的挂扣,可那里却空无一物,帕尔瓦纳愣了一下,然后固执地拎起衣领往墙上挂。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突然出现了一排纯黑色的挂钩。
他挂好衣服,又去整理房间其他地方,一个个相框、铁架、盆栽凭空出现,他将这些东西按照记忆中的场景摆放。
直到整个房间与他的回忆别无二致。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内心仍被彷徨占据着。
相框中没有照片,铁架上没有便签纸……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帕尔瓦纳倒在卧室的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中,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他只嗅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开手,就这样抱着枕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掌出现在他的头顶,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抚摸。
他紧闭着眼,始终一言不发。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不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是个梦。
帕尔瓦纳在心里想。
他不敢睁开眼,甚至什么也不敢做。可即便这样,那一点残余的温度还是离他远去。
他抬起头,天已经亮了,三只轻盈的白色蝴蝶在窗外扇动翅膀,和刺眼的阳光一同闯入他的房间。
……
帕尔瓦纳在红枫街公寓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几乎足不出户。
但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到楼下的酒吧。
他从不喝酒,每次来都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舞台上的钢琴师演奏爵士乐曲。
“你没有想过找个工作吗?”康妮忍不住问他。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康妮皱眉,“为什么?”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其实……我来弗洛利加,是为了等人。”
“等人?等什么人?”康妮心中的好奇愈发旺盛,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姣好的外形,她忍不住猜测,“你的爱人?”
“是。”帕尔瓦纳回答,“他离开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
康妮的目光往下沉了一些,丢下了一句「等着」,随后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帕尔瓦纳看到她手里多了一副塔罗牌。
“抽一张吧。”她说,“我挺擅长这个。”
帕尔瓦纳没有拒绝,从牌堆中抽出一张放在桌面上。
康妮翻开那张塔罗牌,牌面上刻画着金色的轮盘,长着翅膀的鹰、牛、狮子和人分别排列于画面四周,蛇狼盘踞轮盘之上,将画面一分为二。
命运之轮,逆位。
短发女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如果你想见一个人,是无法用等待的方式来实现心愿的。”
她将那张纸牌留给了帕尔瓦纳,然后去了吧台忙碌。
帕尔瓦纳用力捏着纸牌的一角,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指痕。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尔德先生……”他愣愣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男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嘿,我不是很想把这里变成见面会现场,让我安静地喝顿酒吧。”
帕尔瓦纳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王尔德要了一杯啤酒主动与身边的年轻人攀谈,“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纳。”
“哦,很好听的名字。”王尔德夸了一句,然后露出一个满是苦涩的微笑,“很早之前,我差点拥有第二个孩子,那时我和我的太太一起商量。假如是个男孩,我们就叫他凯伦,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她帕尔瓦娜。”
帕尔瓦纳愣住,呆滞得像一尊雕塑。
“可惜……”王尔德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我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天,我的太太、我们的儿子,还有这个不曾谋面的小家伙,他们一起离开了我。”
帕尔瓦纳已经不太会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可当王尔德的话传进耳朵的一瞬间,他好像被头顶的洒下的霓虹光刺痛了眼睛。
“您……还会想他们吗?”他听见自己问。
王尔德攥着酒杯,注视着啤酒中的气泡缓缓上升,“帕尔瓦纳先生,你见过拂晓吗?就在长夜即将过去之前,那时候的天空是金黄色的,就像特蕾莎的眼睛。”
“时至今日,我还是时常会梦到她,在梦里,她总是对我说,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一定会回来。”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可我觉得这句话是不对的,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又何曾离开过我?”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见到您很高兴,王尔德先生,但是……再见了。”
帕尔瓦纳攥着手里的塔罗牌,几乎是冲出了酒吧的大门。
……
时隔多年再回到这片海滩,帕尔瓦纳对它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恐惧。
很久之前,周祈曾给他讲过一个名叫「刻舟求剑」的故事。
一个人乘船渡河,划到河中央时,那人不小心将自己随身携带宝剑掉入水中,他伸手去抓,却为时已晚,宝剑已经沉入水底。
于是那人掏出一把小刀,在船舷刻下记号,等船靠岸后,他在船身刻有记号的地方下水,试图去打捞掉落的宝剑。
那时的帕尔瓦纳觉得故事里的人很傻,掉落在河水中央的宝剑,怎么能在岸边找到。
可到了这一刻,站在海浪之前的他似乎和故事里的人没有了区别。
他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找到了一个个深刻的记号,并试图找回他已经遗失的东西。
然而回忆是一条无法折返的道路,他只能站在岸边抚摸那一条条刻痕,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消弭心中的遗憾。
他倒在海滩上,就像是第一次来这里时那样,身旁的位置空着,那人说过的话却在他的脑海中一句一句重复播放。
他记得他说「对不起」,记得他说「我是第一次给人当哥哥」,也记得他说「我照顾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与任何人都无关」……
甚至在那个人对他说过的所有情话中,他最喜欢的一句也是来自这一晚。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就来找我吧。”
帕尔瓦纳全身一颤,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刮起大风,他没抓好手里的东西,单薄的塔罗牌被狂风卷起,飞向漆黑的夜幕。
帕尔瓦纳的视线跟着纸牌远去,一直到海面的尽头也没有停下。
就好像在海的那边还存在着一片不为人知的世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其中反复回荡。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家,你就来找我吧。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了沉睡的青年。
周祈从键盘上抬起头,电脑屏幕发出刺眼的光芒,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思维一片混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又身在何方。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311章 后记
咚咚咚——
门外那人拿出了要砸门的气势,周祈回过神,在对方乱按了无数次密码、门锁即将锁定之前,及时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