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斯握紧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嗯。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周俨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别扫兴。”
公园里很热闹,不远处的小广场上, 大爷大妈们正随着音乐跳广场舞,动作整齐划一, 彩色的扇子在灯光下一开一合,像一群扑棱翅膀的蝴蝶。
周俨看了两眼,还觉得挺有意思,抬胳膊比划了两下。
“草,我以后老了就跳广场舞,强身健体, 还有一大堆老伙伴。”
“我们一起?”
“哈哈,你就算了。我想不出你跳广场舞是什么样。”
艾维斯跟着笑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 长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有带小孩的年轻父母,有出来遛狗的男女, 也有靠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情侣。
昏暗的光线把一切都柔化了,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惬意。
走到一片灌木丛附近的时候,周俨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拉了拉艾维斯的袖子。
树丛后面有动静。
不是猫狗,是人的声音,很轻的、压抑的喘息,夹杂着濡湿的、断断续续的亲吻声。
一个女声低低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是嘴唇触碰皮肤的声响,黏腻的,热烈的。
周俨和艾维斯对视一眼。
周俨嘴角一翘,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冲艾维斯比了个“嘘”。
艾维斯也笑了,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想要绕过去。
手机响了。
周俨的手机。
铃声在安静的公园步道上显得出奇的大声,像在平静的水面砸了颗鱼雷。
树丛后面的动静骤然停了。
周俨手忙脚乱去掏口袋,还没来得及按掉,树丛后面探出一个男生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视线直直落在周俨身上。
“偷看?!”那男生的声音又尖又怒,“你他妈偷看?!”
“没有没有。”周俨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们路过,路过。”
旁边又探出一个女生的脸,同样红着脸,表情比男生还凶:“变态啊你们!”
周俨和艾维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
跑!
两个人拔腿就跑,沿着步道一路狂奔,身后传来那对情侣的骂声:“别跑!站住!”
周俨边跑边笑,笑得喘不上气,艾维斯也笑,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两个人像做贼被发现的毛头小子,狼狈又荒唐地跑了好远,直到身后的骂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哈……哈哈……”周俨撑着膝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们跑什么啊?我们又没偷看!”
艾维斯也笑,喘着气说:“你嘘的时候……就已经像偷看的了。”
“去你的,真有病。”周俨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哎,这俩人在公园挺大胆,是不是更刺激?要不我们……”
“我们?……”
一句话点燃暧昧的火,艾维斯喉结滚动,朝着周俨靠近。
手机又响了。
周俨掏出来一看,钟熙。
“这孙子……”他按了接听,语气还带着刚才跑完的喘息和没散尽的笑意,“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在干嘛?”钟熙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的语气,“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周俨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在暗示什么,脸蹭地红了:“你想什么呢!我在公园散步!”
“散步喘成这样?”
“跑步!跑步行不行?”周俨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到底什么事?快说。”
钟熙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然后清了清嗓子。
“哦,那个,你妈让芸云给我送了张卡,还有你家房子的钥匙,让我转交给你。你看是你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周俨看了一眼艾维斯。艾维斯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柔和得像一汪水。
“明天吧。”周俨说,“明天我去找你。”
“行。”钟熙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真得劝你两句,别跟爸妈闹太僵。你看我就能屈能伸,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在我妈面前装疯卖傻,房子、车子、票子全有了,不香吗?”
“挺香的,但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你这样。”
“唉,也是。你是跟你爸妈坦白了,所以又吵架了吧?不过都让我给你送钥匙和卡了,估计差不多原谅你了。你也顺着台阶去道个歉呗。”
“原谅我?”
周俨哭笑不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求得他们原谅?
他摇摇头:“你是来当说客,又要让我向他们低头?”
“不是,他们也没跟我具体说你们怎么回事。”
“没事,兄弟不怪你。不过这次让我低头,有点难。假如我说,我道歉回家,他们会让我再也不见孩子,或者再也不见艾维斯呢?”
“啊这……”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不身在其中,又怎么知道当局者的困境?
挂了电话,周俨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拉住艾维斯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夜风还在吹,把两人的衣角搅在一起。身后的广场舞音乐还在响。
刚才周俨和钟熙的谈话没有刻意回避艾维斯,他全部听到了耳朵里。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艾维斯忽然开口:“yan。”
“嗯?”
“我知道你肯定了解自己的父母。如果你回去道歉,他们真的会提出你说的那两个要求吗?”
周俨不假思索:“嗯,绝对会。”
他放慢了脚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其实我这个儿子,对于我优秀的父母来说,是一个不合格的次品。但作为儿子这个身份,我还是相对有利用价值的,比如说联姻。我妈一早就跟我讲过,等我回国要我去见什么老总的女儿。现在我要跟你在一起,她恐怕不愿意的,就是这一点。”
艾维斯的手指随着周俨的话,不自觉收紧。
周俨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升高一些,指节也僵硬起来。
他侧头看了艾维斯一眼,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眉头已经拧起来了,眼睛里有焦躁在翻涌。
周俨停下脚步,转过身,另一只手覆上艾维斯的手背。
“我不会听她们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我的感情和婚姻,都由我自己做主。”
艾维斯看着周俨。
周俨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艾维斯的手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说真的,如果换作以前,没有你在我身边,没有粥粥,没有你们支撑我。我妈让钟熙给我送钥匙的时候,我肯定就屁颠屁颠地打电话说‘我错了’。我就是需要她那一点点关注,哪怕只是骂我几句,也好过不理我。”
他抬起头,看着艾维斯,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亮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似乎……也不是非要回那个家不可。我还有你,有我们的家可以回。”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周俨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纱布的一角。
艾维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像是在问周俨还疼不疼。
这一瞬间的心有灵犀,周俨回答:“不疼了。”
“谢谢你,艾维斯。”
谢谢你替我包扎伤口,谢谢你这一年半来的照顾,谢谢我生命里有你,谢谢你,那么爱我。
周俨的声音融进风声里,艾维斯突然把周俨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把人抱得紧紧的。
“不用跟我说谢谢,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些以后都不用跟我说,我和你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这两个词汇。”
周俨回抱住艾维斯,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他真切感受到幸福,被幸福充盈的内心,骤然生发出无限默勇气和力量。
“好,我们之间,不说这些。”
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俨把脸埋在艾维斯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四下无人,不如继续刚才没干成的事?”
话音刚落,他快速在艾维斯唇角偷袭了一口,然后就要从他怀里逃开。
可艾维斯哪儿容得了他这么撩拨还想跑,抓住周俨的一只胳膊,把人重新带进怀里,吻如期而至。
艾维斯吻得又急又重,周俨被按着后脑勺,退无可退,嘴唇被他咬住,舌尖撬开牙齿,搅得又深又凶。
周俨不甘示弱回咬过去,两个人像两头互相较劲的野兽,在无人之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