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天问宋松涛,他死不承认:“别神了,何以见得我们有事儿?”
    他这话说得也很怪,这个何以见得不像否认,倒像反问,希望对方来反驳自己似的。
    有人说:“你俩没事儿,那你怕她看见你抽烟?”
    宋松涛:“你懂啥?我是不想损害咱们男同胞的形象,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帮女生天天挑咱们的刺儿。”
    那人:“嘴硬吧你就。”
    女生们在某些事上很单纯,她们把抽烟和学坏划等号,但这条规则好像只用在男生身上。对于庙儿沟那些抽旱烟的老汉们,她们又不这么想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但是男生确实很在意自己在女生面前的形象,宋松涛不怎么抽烟了,除非太饿。抽烟不饱肚子,但是嘴里有事儿干,好像会有点心理作用。
    就这么半饥半饱地过着,偶尔去镇上改善一下伙食,日子倒也能过,不用要饭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陈墨生经常和贺守山相约去砍柴,贺守山对山上熟,能带他到好地方。
    除了砍柴,还能捡果子,马茹果、野柿子、板栗、榛子什么的,有时还能采到蘑菇回来煮汤。跟着贺守山,每天总能混着点吃的。
    到了冬天,贺守山带他用铁丝套子套麻雀,麻雀那么小一点子肉也是珍贵的,有回他们甚至还包了一顿麻雀白菜馅的饺子。
    那段日子,为了口吃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有天他们在山里遇到了凤玲,村里齐老汉的婆姨。齐老汉今年四十多了,她才二十多岁。她正在捡秋柿子,看见两人打了个招呼:“来砍柴啊?”
    凤玲一说话,口音就明显不是这边的,像山东人。
    打完招呼,看着她走远,陈墨生说:“齐老汉这个媳妇儿,听口音像山东的。”
    贺守山嗯了一声:“她就是山东的。”
    陈墨生:“怎么嫁这么远?”
    凤玲是三年前逃荒到这边的,走到庙儿沟的时候饿得皮包骨,要饭要到齐老汉门口,齐老汉看她可怜,给她煮了一碗面。
    后来一问,凤玲嫁过人,但是家里人闹饥荒都饿死了,就剩她一个,没着没落的。
    大队书记知道这事儿后,想着齐老汉正好没成亲,打了四十多年光棍。他撮合了一下,两人就把事办了。
    陈墨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俩人都怪可怜,这样也挺好。”
    贺守山:“是啊,齐老汉不用打光棍,凤玲也不用要饭了,你不知道她刚来的时候,瘦得瘆人。”
    “齐老汉现在干活都比以前有劲儿,村里人打趣他,一碗面换了个老婆。”
    陈墨生笑了说:“那时候我找你要饭,要是……”
    他突然打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要是我是女的,要饭到你家,也能给你当媳妇了。
    贺守山看着他,也没说话。
    这原是可以开的玩笑,不知道两人忌讳什么,竟都在这里停了。
    有时候陈墨生会在贺守山家过夜,明霞跟着贺老汉睡,他和贺守山睡一个窑洞。
    只有陈墨生来的时候,贺老汉才会不吝啬煤油,因为他会帮明霞补课。他们看书、学习,贺老汉自己则乐呵呵地在旁边喝云彩酒,经常咳嗽。
    这天晚上,陈墨生也留下睡了。两人说了会话,声音越来越小,油灯昏昏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得无比大,印在土坯墙上,耳边隐隐能听见隔壁贺老汉的咳嗽声。
    陈墨生侧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肩颈的影子起伏如温雅的山脉。
    贺守山在他身后半人远的位置,看着他的影子出神。半晌后,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着他,缓缓抬起手。
    窑洞的土墙上,一只大手吊起,影子迟疑着沉缓降落,他用影子触碰了陈墨生的影子。
    面对面睡下还想你。
    片刻后,贺守山眨了眨眼,转身吹了灯。屋子里安静下来,黑暗中,陈墨生睁着眼,久久地看着眼前的墙。
    他看到了那影子的降落。
    第14章 饿
    第二天早上醒来,贺老汉已经出门了,明霞自己吃了早饭去上学,两人昨晚各怀心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都起晚了。
    晨光透过窑洞的木窗照进来,一格一格的,炕上一片灿白,空气里浮尘乱舞。
    陈墨生回知青大院吃早饭,他们现在每顿就是一块发酵的玉米馍,酸的,两口就吃没了,掉进胃里听不见个响。
    越是到饿得不行的时候就越会想起那些吃的回忆,陈墨生想起祖父带自己吃过的瓦块鱼、樟茶鸭子,同春园的松鼠鳜鱼,萃华楼的干炸丸子,那丸子炸得焦香,咬下去卡滋响,香味在嘴里炸开……
    关于吃的回忆如此锋利,此时回想起来就像在反刍空气,骗得胃疼。
    就在他捂着胃闭眼生挨的时候,宋松涛进来问他:“明天去镇上不?”
    陈墨生睁开眼:“你要去?”
    宋松涛:“去邮局给我妈打电话,你多久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陈墨生在心里算了算:“俩礼拜,上回去邮局拿报纸才打过。”
    他打电话算勤快的了。
    宋松涛:“我快一个月没打了,看吧,明天电话里她准哭。”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饭,陈墨生和宋松涛冒着大雪往镇上去,走到快中午,准备先去大桥饭店吃一顿。
    今天这雪还不小,走到地方两人都成了雪人,光是扫身上的雪就花了半天功夫。大桥饭店主要卖面条,也有炒菜。每次到镇上打牙祭,他们都来这里。
    面条吃下去,胃里终于听着响了,两人吃得满头汗。
    吃完饭去邮局打电话,宋松涛家里还没有装座机,打的是胡同里的公共电话,他们那个胡同就这一个电话,接通了,那边是个耳朵不好的老头。
    “找谁?”
    “张大爷,我宋松涛,找我妈。”
    “你谁?”
    “我,宋松涛——”
    “哦,松涛,你找谁?”
    “找我妈——”
    “好,你等着啊。”
    一点细微的响声,话筒被搁下了,宋松涛听着,那回响惊心动魄,他心直疼,这一秒一秒的都是钱啊。
    打完电话,办完事,两人回庙儿沟。落日迟迟不肯垂落,照得云如烈火。
    路上,陈墨生一句话也不说,宋松涛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听着我妈声音不太好,像是生病了。”
    宋松涛听了也跟着担心,问:“你要回去看看吗?”
    陈墨生长长吐了口气,他在电话里跟高兰芝说想回去,高兰芝不放心他一个人奔波,让他把探亲假留着,回头年前跟其他人一起回来。
    终于等到探亲假批下来,知青们浩浩荡荡回了北京,半个月后才回来。
    这次陈墨生又带回来不少吃的,拿上巧克力去找贺守山,把巧克力给明霞吃。屋后暖和,炕也热,两人歪着打盹。
    远远听见阳坡上传来的信天游声音,是放羊的老汉。冬天,羊拱开薄雪才能看到一点枯草根和一点草叶子,晚上回去还要人工补饲。
    冬天的放羊时光很漫长,放羊老汉一个人站在白茫茫的山梁上,看着羊群满天星一样放出去,多寂寞啊,除了唱歌还能干什么?
    嘹亮浑厚的歌声传来,带着凋敝和苍凉,穿过窑洞上木窗。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陈墨生突然睁开眼,说:“唱得真好。”
    贺守山从小听惯了,已经听不出好坏,问:“哪里好?”
    陈墨生:“唱得好,词也好。”
    贺守山又问:“好在哪里?”
    陈墨生:“十几个字讲完了人的一生,让我想起了蒋捷的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陈墨生:“其实人的情感都是相通的,不分古今中外。这种异曲同工的地方在文学中还有很多,《诗经》里有一句,‘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普希金的诗里有一句‘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意思都差不多。”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贺守山转头,看着陈墨生,过了许久,他说:“唱歌的周老汉今年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儿无女,我看他活得也很自在。”
    陈墨生轻轻嗯了声。
    贺守山沉默片刻,又试探地说:“有时候我就想,跟周老汉一样一辈子不娶婆姨,也是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
    陈墨生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贺守山突然撇开脸,问:“你们插队是说安家落户,扎根农村,意思是以后都不走了吗?”
    陈墨生许久后:“嗯。”
    贺守山:“你想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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