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贺老汉半晌后才开口,说:“你栓牢叔说,这事算秀禾家不地道,病成这样还往外嫁,这就是坑人。但除了认栽也没别的办法,钱都给出去了,也拜了堂了,没法退。”
    陈墨生处理完高兰芝的后事,就进了一家食品厂,工作是涮玻璃瓶。把长柄圆头刷捅进玻璃瓶,转两圈,抽出来,冲水。
    时间就在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声中溜走了,他每天工作八小时,每个月能拿28块钱。下了班去接观棋放学,然后两人就沿着长长的街道,在黄昏中回家。
    高兰芝死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春去秋来,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枣树结果了,始终寂寞地站在那里。
    周末的时候,陈墨生会带观棋去北海、清华园,去仿膳吃点心。
    但他不怎么说话。
    、
    第16章 果熟
    秀禾得的是痨病,这个病传染,两人从新婚夜就开始分房睡。谁都清楚,这病根本治不好,贺老汉知道后一整天没说话。
    嫁进来后,秀禾一直很小心,饭不敢多吃,米汤给自己盛最稀的,身上只剩一把骨头了还想给贺守山端洗脚水。
    婚后第三天,贺守山没跟秀禾回门,带她去镇上看病。秀禾娘家人心虚,不敢挑这个理,这么多天也没叫人来问问。
    家里突然多了个病人,花销更大。贺老汉原本打算给贺守山娶了婆姨就不下矿了,但现在又由不得他不下了。
    陈墨生每天在工厂涮玻璃瓶,日复一日,终于发生了一件好事。
    他的舅舅以华侨身份突然回国参访,和政府友好往来,用行动表示了强烈的政治态度。一夜之间,陈墨生的身份从右派子女变成了爱国华侨的外甥,身份问题基本得到解决。
    于是他每天接了观棋回来后,就看书准备明年参加高考,他还是想上大学。
    同样是一夜之间,贺老汉的身体垮了。他本来就咳嗽得厉害,煤矿粉尘又大,这天早上起床时,咳出了血。
    贺守山带他去看病,从镇上到县上,一路看到西安。医生说是肺癌,晚期。治不好,还花钱,花钱也治不好。
    贺老汉知道后说什么都不治了,当天就要出院。贺守山死活不同意,非要他留在医院继续治。贺老汉拗不过他,只好暂时住下,看着每天花钱如流水,心疼得不行。
    这天贺守山去食堂买饭,回来发现贺老汉不在病房。一问护士才知道贺老汉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贺守山知道他肯定是自己回家了。
    从西安回去的路上贺守山一直在哭,看见供销社哭,看见房子哭,看见路边的牛吃草还哭。泪水绵绵洒了一路,一天一夜后,贺守山终于回到了庙儿沟。
    爹舍不得钱,贺守山舍不得爹。
    回到家,秀禾说爹昨晚到家的,这会儿子出去了,贺守山知道他又看麦子去了。他什么都没说,扛上锄头下地了。
    日头在天上飘啊,云慢慢走,黄土高坡的山高沟又深。
    贺守山低头锄地,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渐近,贺老汉走到地头坐下,咂巴了一口旱烟。
    贺守山没抬头,只是默不作声地挥锄头,跟土地死磕。他锄地,从这头到那头,来来回回,新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湿气,脚踩上去是凉的。
    锄到贺老汉跟前时,贺老汉突然说:“回头你当了家,要是有事忙不过来,就找人过来搭把手,该求人时就求人,也别太要强。遇事拿不准主意就去问你栓牢叔,他念过书,说话在理。”
    贺守山没说话,从地里翻出一个不小的土疙瘩,他用锄头捣了捣,没捣碎,弯腰捡起来扔到田埂上,继续朝另一头锄去。
    见他走远了,贺老汉就不说话了。
    看他又锄回来时,贺老汉这才接着说:“我枕头里还有几百块钱,秀禾的病该治还是得治,该吃药还是吃药,嫁到咱家来就是咱家的人,不能不管。”
    贺守山锄着地又走远了,贺老汉便停下,咂巴着旱烟。
    过了一会儿,贺守山回来,贺老汉接着刚才的话头:“咱也不能怪人家秀禾,她爹妈是丧良心,跟她没关系,你不能冲她撒气、耍威风,知道没有?”
    贺守山走远了,又回来了。
    贺老汉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想了一会儿又说:“病能治就治,就算治不好,也把人风风光光送走。来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
    “后沟那块地,薄,别种麦子,要种耐旱的糜子。河滩的地要小心水淹,回头要记得修条小渠。”
    “我从西安回来时,路过镇上,碰见了明霞的先生,他对我说,明霞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隔了好几口烟的空隙,贺守山锄了一个来回,贺老汉才下了决心,说:“明霞要是想读书,就让她读吧。院墙根那几棵杨树,本来说是给她打嫁妆,你看看也可以砍掉卖木料,供她读书。唉,女娃子!也不知道她咋那么喜欢识文断字。”
    半晌后,贺老汉说:“就是苦了你了……”
    他声音有点变调,是哽咽了又强撑着,低头抹了抹眼睛。一个农民的全部家当和人生经验,就在这几句闲谈中交付给了下一代。
    贺守山始终不说话,只是锄地。
    贺老汉说完,站起来,背着手离开,旱烟袋拿在手上晃晃悠悠。
    等他走远了,贺守山才停下来,杵着锄头才能站直,眼泪滴滴洒落在黄土地上。他知道,在贺老汉看来这不算牺牲,只是一枚果子成熟后的自然脱落。
    贺老汉和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都一样,面对苦难有种逆来顺受的从容。那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天越来越冷,贺老汉夜里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咳得整个窑都在颤,带着整座山都跟着颤。很快他开始干不了活,又很快连床也下不了。
    那天是个好天气,把贺守山叫来,说:“守山,我想去给你奶上坟。”
    贺守山去镇上买了纸钱,买了香,背着贺老汉去坟地。到了地方,贺老汉从贺守山背上下来,走过去。前面两座坟,一座是他的妻子,一座是他的母亲。
    黄纸烧着后,贺老汉凑着火点着旱烟,吸了一口,笑着看纸钱和烟灰乱飞。
    贺老汉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不作声地咂巴旱烟。抽完一袋烟,他撑着站起来,对着母亲的墓碑跪下去,低低俯身去磕头。
    他这一弯腰,就再也没起来。
    贺守山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接着就明白过来了,他默不作声地背起贺老汉往家走。远处的山,天上的云,吹过来的风,和往常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路上遇到村里人,笑着跟他打招呼:“守山,又背你爹出来看田啊?”
    贺守山一个个回应他们。
    “叔,我爹没了。”
    “婶子,我爹没了。”
    “大伯,我爹没了。”
    “姨,我爹没了。”
    “大爷,我爹没了。”
    我爹没了。
    贺守山一路上嘴里就这一句话,一路走回家。贺老汉在他背上越来越轻,好像只剩一把骨头。
    死亡如日常劳作般安静。
    第17章 故土
    送走了贺老汉,贺守山就担起了整个家的重担。秀禾身体弱,下不了地,还要吃药。明霞明年就要上初中了,也要花钱。
    贺老汉留下的几百块钱都用在了给秀禾看病上,她这个病一到冬天就严重,这天又咯血了,贺守山带她去西安看病。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稍微稳定了些,出院前头一天,贺守山拿盆去打水回来,在走廊上看到了陈墨生。他穿着呢子大衣,厚厚的围巾堆在脖子上,正跟护士说话。
    “墨……陈墨生。”贺守山喊他。
    陈墨生听见声音回头,看到贺守山的那一瞬,眼睛被点亮,匆匆跟护士说了声便大步走了过来。
    贺守山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在这里?”
    陈墨生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深夜赶来的鲁莽,愣了愣,说:“我听宋松涛说,你带家人在西安看病。”
    陈墨生走后,其他知青也开始纷纷为了回北京找门路,陆陆续续走了不少,宋松涛就是其中之一。来西安的时候,贺守山跟他坐一趟火车。
    陈墨生说完,视线落到贺守山手上,那个塑料盆里放着一件桃红毛衣,他问:“是明霞吗?”
    贺守山垂眸,半晌后摇头:“不是明霞。”
    不是明霞,还能是谁?陈墨生反应过来,哦了声,又问:“什么病?严重吗?你身上钱够不够?”
    贺守山几乎把塑料盆捏碎,说:“够的,明天就能出院了。”
    陈墨生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待了一夜,话倒是没说几句,只觉得夜不够长。
    第二天,贺守山收拾了东西办了出院,准备带秀禾回庙儿沟了。她吹不了风,出来时贺守山从家里拿了条被子让她在路上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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