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足足好一会儿,陆建明才重新开口。
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发涩:“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说……”
最终他对白敏说道:
“像今天这样,这是最后一次。”陆建明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他定定看着白敏,心口钝痛难忍。像是要最后一遍将眼前人的眉眼描摹进记忆。就那样看了很久,久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然后忽然眨了一下眼,那画面才又开始动了。
“我决定要放手了。敏。”
其实是他刚刚才做出的决定。
他静静等待着白敏的反应和回答。
白敏听完了他的话。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白敏:“明哥……”
顿了顿,白敏对他说出一句:“这样才对。”
陆建明微微一怔。
白敏向他坦白:“其实我觉得你先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太像是你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的陆建明才更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原本的陆建明。冷静、权衡、懂得取舍,也舍得伤人。聪明理智,分析利弊。
先前那些,哭得那样狼狈,低三下四、不顾一切地求他回头,没日没夜地在楼下等他的那个人,根本就像是陆建明被夺舍了才会做出的行动。
白敏的意思是,他甚至能理解陆建明会做出来的选择:在他们的关系中选择了背叛。但他不能理解陆建明后面做出来的事情。
这太矛盾了。一个人若真狠得下心亲手毁掉两个人的一切,就不该在毁掉之后,又疯了一样想要拼回去。
正因为了解,才更觉得后来的一切荒诞得不真实。
因为他是曾经最了解明哥的人了。
他相信明哥,像现在这样做才是原本的他。
陆建明听完他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像是哭还是笑了,大概什么都不是了。他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般地说:“是吗。”
不远处,陆建烽在喊白敏了。
陆建烽漆黑高大的身影伫立在路灯之下,直直地望向这边,像是无声的抗议。
“来了——”白敏应声道。
他回过头看着陆建明,目光里有催促。
“敏。”陆建明看着这样的他,内心颇有一种不是滋味的熟悉感。对着白敏,他还是露出一个笑来:“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老毛病又犯了吧。”
那一丝笑意也浮不起来,就那么挂在嘴角,像是最后一点体面。
正如白敏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是如此地了解着白敏。
白敏没说什么,先与他道别了。
他转身过后,陆建烽就那样站在原地,目送白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和陆建烽一起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这一次,还留在原地的,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想要暂时支开陆建烽是真的,但买涛涛也是真的。
从在小区楼下看见陆建明的身影那一刻起白敏就意识到不好。坏了。
这次是真的很难哄了。
当时真是废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才支开了小烽。但如果不这样把他支开让后面两人直接碰面了,后果才会令白敏更加头疼。
但陆建烽又不是真的小孩。
哪有那么好糊弄。
白敏回来之后,他长久地将脑袋埋在白敏肩窝,一声不吭,用这种安静又执拗的姿势抗议着。
理所当然的,最终的后果也由白敏承担了。
……
第二天早上,白敏习惯性地撑起身子一起床——竟起不来。
白敏起初还完全不相信。
不,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种事会发生的概念。他只当是自己刚刚一下起不来而已。
毕竟昨晚的的确确比任何一次都做得过火。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呢。他看着天花板,愣愣地这样想道。
而且一天有一天的活要干,就算天塌下来,他今天也要按时间表按部就班地起床干活,到点买菜做饭,做完今天的事才对。
只要像这样——用点力——好了,他的人强撑着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仿佛被重型大卡车轧过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后腰尤其是重灾区,泛着极致酸麻的疼,他的人看起来就如同骨架搭建得不好的积木危楼,一阵风过来就能彻底散架了。白敏低头看见,大腿根都还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地发着颤。
这一次他是真的诧异了。
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观念被刷新了,眨了眨眼睛。
于是一分钟后,白敏的人又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终于放弃了。
不止是腰酸背痛,全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白皙的身上遍布斑驳,密密麻麻全是痕迹。白敏自己查看过一眼后都愣住了。而且,都肿了,也没法走路。
白敏今天干脆在床上躺了一天。
睡一觉醒来,养精蓄锐之后感觉好了一些。这一刻,要强到现在的白敏终于不得不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承认了这个决定是对的。
下不来床这种事居然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在现实中。
白敏如今还是浑身酸痛,没一块好皮,在疼得嘶嘶吸气的同时,心底还有一丝丝的新奇。
也仅限于此了。以后还是都稍微节制一点吧。这种事。
这样下去以后还了得?白敏如此忧心忡忡地想道。
但想到这,白敏又顿住了。
话又说回来了。能节制得了吗?
此时,陆建烽从外头进来了。
陆建烽今天还想请假不去上班,在家里守着他。被白敏拒绝了。是以他只有上午待在家里,下午还是被赶出去上班了。
而白敏今天还果真在床上睡了一整天。
这事对白敏来说本身就很不同寻常了。
中途陆建烽给他打了电话。白敏还在睡,迷迷糊糊地起来接完了,又睡着了。
日暮时分,外头天色也暗了下来。
正是一天里最温柔的蓝调时刻,整片天空浸在浅蓝与灰紫里,准备好沉浸入最后的深黑夜色之中。对面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盏两盏,暖黄色的光落进这片冷冷的蓝里。
整个房间也陷入这种昏昏沉沉的暗色之中,安静的得不像话。
两个人此时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下班回来的陆建烽就席地坐在床边,因为这样刚好能跟懒洋洋倚在床头枕头上的白敏视线平齐。
他正在跟哥说着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白敏昨天晚上在他颈侧,刚好是衣领下面一点的位置留下了一枚痕迹。
虫咬似的泛红的一小处皮肤,落在他小麦色的脖颈上。这样在衣领下若隐若现,仔细看上去还是会有些显眼。
今天陆建烽就带着这样的痕迹和平常一样无事人似地上班去了。
果然。今天狠狠地被他们“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地嘲笑了。
因为陆建烽如此大摇大摆气焰嚣张不知廉耻的行为,他们很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其实就是单纯炫耀来的。
同时陆建烽的转变也是够让人大跌眼镜的。单看之前那个臭脸陆建烽,谁能看得出来这还是个被种了草莓之后还这样不知廉耻的主儿。
可显得他有女朋友了。
陆建烽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他们都在笑他谈了个恋爱就跟被夺舍了似的。
不知道啊,他们谁也没见过陆建烽女朋友,为此都快好奇疯了,一直在猜到底是得有多漂亮多有手段啊,怎么做到的,都把一个陆建烽调成这样了。必然很是个人物了,云云。
白敏听得咯咯直笑,觉得有趣。
但其实白敏始终没有说的是,吻痕——是他故意在小烽身上留下来的。
白敏这样细心的人,当然不会不注意到这些。所以说这一次就是他是故意在小烽脖子上留下的东西。
此时,陆建烽的下巴抵着床沿,脑袋朝这边探过来,他将脸凑得极近。那张年轻锋利的脸就在白敏手边,温顺安静。他合上眼皮,呼吸轻而稳,全身心沉溺在白敏挠着他耳后的指尖里,整个人松弛又依赖,乖顺又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趴在床边的大狗。
而在看到小烽今天对这件事的反应之后,白敏就知道了:其实陆建烽对这一切也亦是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哥是故意那样做的。一直都知道。
但因为白敏那样做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也故意做了同样的事情。就那样顶着哥给他的标记上班去了。
回来的时候还跟白敏汇报,今天因为这枚吻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五一十,一件一件,全部都告诉白敏了。
白敏的手静静地抚着他的脑袋。手掌心贴着发丝,就那样慢而轻地从上到下捋着,温柔反复,像安抚什么大动物似的。
他对小烽说:“你的同事们都对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