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请来的营养师制定了食谱,但陈逐胃口小,一顿饭吃不了两口就饱了,过不了一个钟又饿了,闻岭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厨师不能24小时住家。闻岭云有想过让陈逐住到外头,再请人照顾他。但陈逐别的都好说话,在这点上却很固执,他为了留在闻岭云家里,每顿饭都拼命吃,其余时间饿了也不说饿,胃疼就忍着不吭声,结果很快又胃溃疡住院。闻岭云拿他没办法,就干脆自己学起做菜和搭配。
闻岭云第一次下厨时,端上桌的东西堪称惨不忍睹。陈逐毫无异议,照样面不改色的吃完了,跟尝不出味道一样,只是吃完后,半夜又上吐下泻地进了躺医院。
等到陈逐再次出院,上桌吃饭就成了一种考验。但仅仅间隔一周,闻岭云做出的菜就已趋完美,也很适合脾胃虚弱的人消化,陈逐毫不勉强得吃了精光。
那时候是夏天,闻岭云却穿了好久的长袖,有一次陈逐腿伤复发,闻岭云抱他上楼给他用精油推拿,陈逐碰到他胳膊,才看到长袖下面有很多被油溅到的烫伤疤痕。
陈逐就此被闻岭云养刁了嘴,猫舌头似的难喂。就这么被人三餐照顾,直到身体完全调养好,他能像正常人一样进食。身材也从豆芽菜般的瘦小,一点点具备少年的盈润和修长。
不知從什麼时候起,闻岭云下厨的次数就少了,之后陈逐因为学业住校,闻岭云就几乎不再下厨。如果不是这次江离来,他也许还没有这样的口福。要说闻岭云做的菜有什么特别?具体的味道已经不记得,只剩那种喜欢的身体记忆还在。
厨房里,闻岭云加入切好的葱段,冷水滴到锅里滚油,噼啪跳动飞溅。
陈逐眼疾手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闻岭云身前,把他挡到身后。
闻岭云握住他胳膊,“过来干什么,不怕烫着吗?”
陈逐尴尬一笑,把拿起的锅盖又放下,“要不我来吧?”
“多此一举。”油沸渐平缓,闻岭云从容用锅铲将鱼翻面,“去把旁边蒸的龙虾端出来。”
“噢。”陈逐乖乖戴上旁边的隔热手套去检查龙虾。
龙肯的天气像小孩的脸一样变化莫测。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眨眼就乌云密布。
即使在屋里,也能听到外头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落在院子里蒲扇大的芭蕉叶上。
夕阳渐沉,晚饭摆上桌。煮开花的海鲜粥,酿豆腐,上汤焗龙虾,西沙煎鱼、豉汁蒸排骨、八宝冬瓜盅。
果然色香味俱全。
陈逐上楼去叫江离下来吃饭,只是打开房门却没有人。
客房在三楼,最后他在二楼走廊找到江离。
“这里不能进。”陈逐说。
江离转身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出来转了转,再想回去就迷路了。”
陈逐检查了紧闭的房门,随后转身向江离,故意解释说, “这里是我哥的书房,他会带一些工作回来处理,所以上锁了。”
“知道,”江离立刻表示理解,“是我乱跑乱撞,真是不好意思。幸好锁了,要是丢东西我就说不清了。”
陈逐观察着江离的表情,仿佛不在意般笑笑,但在江离转身往楼下走时,却皱起眉,收起了笑容。
第12章 难言之欲
吃完饭,晚上怕江离睡着冷,陈逐从自己那儿抱了条毯子给他拿过来。
江离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穿着睡衣翘着腿坐在床沿,看陈逐给他铺被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贤惠的时候。”
陈逐手上功夫没停,头也没回地耍嘴皮子,“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今天晚上睡我那儿的话有时间慢慢展示给你看。”
“好啊。”
陈逐手一顿,他转过头,“什么?”
“我说,你的房间在哪里?”江离挑眉问。
“二楼走廊尽头。”陈逐回答,眼睛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带我去看看吧。”
“我房间有什么可看的?”陈逐莫名其妙,但很快就不正经地打趣,“你不会是心怀愧疚,真的想钱债肉偿吧?”
“想得美。”江离笑眯眯弯折了眼睛,有种猫咪般的狡黠,“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陈逐哭笑不得,还是领他过去。
房间就是普通二十岁男生的房间,因为好长时间没回来住,阿姨刚收拾过,十分干净整洁,没什么多余物品。
门背后挂了个飞镖盘,架子上摆了些奇怪的动物骨架模型,书柜上有不少书,靠墙的桌子摆了台液晶电脑。
江离随手拿起桌上解压用的弹力球扔着玩。
陈逐走进来,把门合上,“怎么样,看出什么特别的吗?”
江离四周转了一圈,在书架处停下,手指搭在一本书的封皮上,“你这里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很多书,居然还有新约圣经?”
“嗯,”陈逐从江离手上把那本书拿起来,表情平淡,“我妈妈有段时间信教。她总说只要相信神就会有幸福降临,不怨恨,不忌妒,原谅一切,才会得到神的眷顾。如果做了坏事,就会有神降下惩罚。”
“你也信吗?”
陈逐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那上面也说,同性恋是违背自然秩序,要被治死的。”
“看样子我们都不是会被神眷顾的人。”
江离转过身,陈逐就站在他背后。
“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既然我们已经是被他厌弃的对象,又为什么要去信仰他呢?就算真的有神的话,也不会是书上的那个。”陈逐拂去书页上的灰尘,抬起手越过江离,把书重新放回书架。
江离仰头,“陈逐,我突然发现你跟我一直认识的那个小混混其实不太一样。”
“你不会是突然间爱上我了吧?”
“如果我说你的确很特别,我有点动心,你会相信吗?”
陈逐湛黑透亮的眼睛望向他,神情戏谑,“我说不好,有没有动心是要亲自感受的,你想要怎么证明呢?”
江离轻轻拉过他的领口,暧昧笑着向他靠近,弹力球被扔开,在木板上跳动。
-
墙体突然轻微晃动一下,好像是隔壁传来什么冲击。
原本习惯在这段时间浏览金融杂志的闻岭云从书页中抬起眼,静静凝视着那面薄薄的墙体。
房间与房间的墙壁,没有做很好的隔音。
能很清楚得听见隔壁人说话,走动。在夜里最安静的时候,闻岭云靠墙站时甚至仿佛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
这不是什么讨厌的声音,所以也没想过要修缮。
闻岭云在原地坐了会儿,年轻人嬉笑调情的声音没有停止的趋势。
温柔的情人间的私语。
像窸窣爬上身的吸血虫。
他默不作声,手臂青筋盘结凸起,阅读被打扰,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进入卫生间。
闻岭云面对卫生间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僵硬,冷漠,封闭,惯于隐藏情绪的黑色眼睛却裂开了一丝缝隙,流露出阴鸷的气息。陌生但又熟悉的脸,好像有什么要撕裂而出,占据他的躯壳。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指甲用力到掐入皮肉,流出鲜血。
脑子里摇晃过少年鲜活恣意的脸,和刚刚听到的低低的喘息。
冰面破裂,像是什么要挣扎而出。
他紧紧闭了下咽,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
双手在水中交握,用力到骨节泛白,再松开。
大口呼吸,脑海里的画面和声音才慢慢消失……
闻岭云再次睁开眼,缓慢细致地清洗,思维在这种机械重复的动作中清晰和冷静下来。
洗净,擦干。
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入耳式助听器的外壳,缓慢旋转取出,随后用干布擦拭,放入存储盒内。
这是他每天都会重复做的事。
耳朵因为带久了异物,而有轻微的红肿疼痛。
在助听器关掉的同时,他周遭的世界就完全陷入一种诡异的波段,像信号不良、零件破损的收音机。
并不是完全听不见,或者声音变小了这么简单。
轻的听不见,音量提高后却又会变成非常难以忍受的噪音,就像耳朵的“音量调节钮”坏掉了,只有“静音”和“巨响”两档。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单纯的死寂,像是突然间被抛入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等再从卫生间出来,进入卧室,世界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闻岭云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书。
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却静不下心,好像还存在若有若无的幻听,甚至因为听不见,变得更加严重。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喧嚣。
——你种下养大的苹果,第一口为什么要被别人吃掉?
越来越响,变成唯一的噪音。
半晌,他抬手压了压鼻梁,收起书站起来,随便拿了套衣服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