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没睁眼睛,干燥温暖触感,按得他目周酸胀发热,被摁得很舒服,昏昏欲睡。轻轻嗯一声,尾声涣散飘渺。
同时心里偷偷一松,知道这一关又顺利闯过去了。
半小时后,陈逐坐在中餐馆内,狼吞虎咽加倍的拉面。
闻岭云双腿交叠,手肘搭在旁边座椅椅背,看他不雅吃相,“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一笼蒸饺加一碗拉面下肚,陈逐喝了口可乐,冰凉高糖碳酸饮料刺激味蕾,释放多巴胺,感觉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闻岭云递一片纸巾过去,“先说一说,你都干了什么?”
陈逐觑着闻岭云脸色,心里各种想法游弋不定,但他觉得自己没有错,所以也没计划隐瞒,“是你说的,翡翠是真的,它能瞒过你的眼睛表示相似度极高。所以,周景栋手上的是真是假不重要,只要大家能看到的只有你的那一件就行了。”
“所以?”闻岭云挑眉。
“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件真品。当其中一件在你手上时,你的鉴定就会没有可信度。但如果只剩下一件,那么你说它是真它就是真,说它是假就是假。”陈逐得意洋洋地露出微笑,那微笑有种孩童般的狡黠纯粹,“所谓专家不就是这样的道理吗?看得懂的人不敢说,看不懂的人不会说。”
“然后你就把另一个炸掉了?哪怕它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真品?”
“这世上这么多摆在眼前的真真假假都无人在意,一件死物难道还能说话吗?”
闻岭云瞳孔微微震动,他一言不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觉得陈逐做错,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一件稀世国宝的价值,和自己一次无关痛痒的输赢,孰轻孰重,怎么有人会不加考虑地下判断?
陈逐有一种青涩的莽勇,像未经驯化的小兽,没有被道德和规矩打磨,所以会义无反顾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会为他相信的维护的赴汤蹈火。而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每分每秒都有人为了几张轻飘飘的纸,兄弟阋墙,亲人反目,尔虞我诈。而陈逐却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排在了那些东西前面。没吃过苦的人,也许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陈逐不是,他只是……太傻了。
闻岭云眼皮落下,“我六年前救下你,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再把命还回来的。”
“你该对我多一点信心,我也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让你失望。”陈逐笑得自信又嚣张,像照耀在原野上融化春冰的第一抹太阳。那种洒脱不羁、充满热忱,是只有在某个特定年纪特定状态才能看到的少年心气。闻岭云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经历过死亡、欺骗、背叛等随便一种都足以令人万劫不复的悲剧后,陈逐仍然拥有无法泼灭的生命力。他每一次都在绝境中生存下来了,如同悬崖边顶破岩层钻出的荆棘草。
从中餐馆出来,回到酒店。
闻岭云背对陈逐走出电梯,没有停留等他,“还有两小时,你去骆洋那儿休息会儿。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会场。”
“啊?哦。”陈逐呆呆应下,看着闻岭云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本来以为自己解决完这件事就得回去了,明天去会场自己有什么用?
骆洋在凌晨五点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陈逐哈欠连天地靠着墙,看也没看他,径自走向床,“你们是八点出发吗?”
“是。”
“那我借地方打个盹。”说完就扑倒在床上,一秒入睡。
七点半,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被闹铃叫醒的陈逐状如僵尸,对着镜子机械洗漱。
骆洋已经收拾好自己,倚在卫生间门口,看见陈逐闭着眼睛刷牙,头一下下点着胸口,像小鸡啄米。
“你真打算一辈子这么下去吗?”骆洋突然忍不住问。
“什么?”陈逐撑开一只眼睛看他。
“冒了这么大风险,只是为了去炸一件翡翠,一旦失手,就会丢了性命。本来就因为是不值得的事,所以没人去做。”骆洋冷冰冰地分析,“永远只是以他的需要为准绳,云哥救过你是不假,但你为了报恩,就牺牲掉自己一辈子,是不是太可惜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陈逐把头埋进冷水里让自己清醒过来,湿漉漉地转头看向骆洋,“不是这样的,我想留在他身边并不是为了报恩。”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骆洋的意料,他蹙起眉,“那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救过你,你才为他出生入死吗,还能有别的原因?”
“我说不清楚,”陈逐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能留在他身边,我觉得很高兴。也许因为他是唯一在乎我,在我不见的时候会来找我的人吧?也许我只是单纯的喜欢被他管束和教训?也许因为每年我生日只有他记得,会对我说生日快乐?”陈逐说着,吐掉牙膏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信服般点头,“原因很多,总之跟随他,是我很早以前就决定了不会改变的事。”
看着镜子里男人阳光到愚蠢的笑容,骆洋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移开视线,冷嘲般呢喃了句,“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现在的想法。”
“那你呢,你是什么打算?”陈逐转过头,“从你小时候在街上被秦方买回来,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吧。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吗?哥一直没限制过你们的自由,如果你想走随时都能走,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要走呢,还是你跟我一样也舍不得吗?”陈逐坏笑着。
骆洋双臂抱胸,目光淡淡,“我没你这么蠢。等到做完了应该做的事,早晚有一天,我会等到离开的机会的。”
第36章 公盘大会
天空飘过一阵细雨,有青草的香气,拂过面湿漉漉的。金基濒临双叠河,空气里水汽含量高,常年温暖湿润。
早上九点,公盘大会的场地早已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
人流密度过高,让这里异常闷热,到处漂浮着沤出的汗味和人酸味。
标场大院外面被荷枪实弹的军警严密守护,内里则露天摆放着许多等待拍卖的原石,每一块都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再往里走,才是有入场资金要求的主会场,真正的好货都藏在里头。一张邀请函只能多带一个人。
骆洋和陆元都没有进去,陈逐本来也想留在外面,却被闻岭云点了名字,要求他一同进去。
过了入场检查后,闻岭云叮嘱,“进去后不要到处走,就待在我身边。”
陈逐点头答应,跟在闻岭云身后,只用眼睛好奇地到处看。
主会场仿照大型拍卖会的布置,大红底色,有主舞台,环形的座席,前排是贵宾席,每个位置上都放着专属的号码牌,两边是记录的工作人员,还搬了两台大型切割机在角落。
正式竞买还没开始,人们走动社交。
陈逐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包括那晚他在台球厅看到的四个人。霍燕行跟在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身后,那位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洪爷。
洪昌原本是龙肯地带绰号“龙肯王”彭震的手下,但在十五年前军政府发起事变清剿彭震手下军队时,洪昌兀然带领手下三人倒戈军政府将彭家逐出龙肯,此后这四人就受军政府扶持一揽经济大权,成为屹立至今的四大家族。
还有好些人是陈逐在揽玉轩做马仔时打过交道的主顾,天南海北,异国异地,此时都因为共同的利益汇聚到此处。
在角落甚至有人摆了个小型供桌,供奉的神像叫做“卜和”,传说中和氏璧的献玉者,许多赌石人都尊他为祖师爷。一个胖子手里拿着香和串,跪在地上,满脸虔诚,嘴里正念念有词,
陈逐看着好玩,他一直知道这里的人都非常迷信。好像求神问卜的心够诚,就真的能改变命运,受到眷顾,让自己一夜暴富。
临近开场时,周景栋才带着池煜入场,脸色难看,仿佛一夜没睡。落座位置和闻岭云间隔两位。
拍卖会十点准点开场。
第一块是青灰色的类似于水翻砂的毛料,30公斤左右,被人掏出二十万买下。当场切开验货。切割过程大概需要20分钟,因为是第一笔交易,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结果。
切割机沙沙响着,给人的感觉它不是在切石,而是在切割每个赌石人的心。切到一半的时候,那名买主实在受不了来自切割机的刺激,背转身,捂着脸蹲了下去。石头切开了,结果一钱不值,是块废料。这对他的打击相当大,那人蹲在地下半天不肯起来。
陈逐认出来,这人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富豪,原先是个厂老板,做木材生意,后来迷上赌石,刚开始上手就赢了两块,于是越赌越大,库里一堆废弃毛料,听说已经把厂赔进去了。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凑齐了入场金,希望靠今天来翻回本。谁知道二十万块连泡儿都没冒一个,便随着切割机刀片飞溅的粉末随风飘逝了。
他不由唏嘘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