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头晕带动手抖,他一开始根本不敢乱看其他地方,视线只牢牢锁定餐车,专心将菜肴一道道摆上桌子。等上面的菜陆续清空,很快只剩下最一道酒楼特色招牌烤鱼搁置在最底层。盘子超大,餐车能搁下三道菜的地方才只能放下它一个。时序秋为难的弯下腰去端,捧起这道鱼盘子样的菜时,余光忽地寻到一抹熟悉的面孔,眼睛登时瞟过去,在难以言喻的病痛和眩晕中,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捕捉到除菜以外的事物 ,便是在一众人里很是突然地捕捉到了意中人。
他诧异地看到尉珩端坐在他身旁最近的位置,离得很近很近,尉珩灼灼的目光同样注视着自己。口罩遮挡下的脸颊更加红透,时序秋怀疑自己是否病昏了头,现在在做梦。
他为此迷茫的一动不动了。
注意力一集中到别的事上,他竟忘了自己还端着菜,胳膊卸了力,手本能抓不住宽大的盘子。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十二道菜中最贵重的菜——那条鱼一个没拿稳,翻了个彻底,菜面朝下砸在地上。盘子碎得七零八落稀里哗啦。
这巨大的声响惊得时序秋心脏几乎跳出胸口,投放在尉珩身上的注意力瞬间全部回笼。而很显然这一声惊吓住的不仅是他,满座的顾客纷纷投来目光。
他们交谈的声音霎那间全消失了,仿佛一下飞到了寂静岭,四下一片死寂。时序秋呆呆的望着凋零的盘子,下方鱼的尸体漫出黄色的汁水。
外面正巧赶回来的服务生闻音进来,一进门就震惊地看着地上摔碎地烤鱼。
他傻了眼:“同学,你这……”
时序秋狠狠叹了口气,眼神灰败。心想自己真是一点小事也做不好,在尉珩面前,总是一次次出丑。
他憋着一股要哭的劲,不敢再去看尉珩的脸。和这宴会的主人说了什么话,道了多少次歉,他已经全忘了。
浑浑噩噩走出401包厢,他只记得自己提出会赔偿这道菜,却并不知道这道鱼价值多少。
还是身旁一脸担忧的同事抓着他,告诉他:“疯了吧!你知道这条鱼多少钱吗?你不是来兼职的吗?你今晚兼职的钱可能都买不了这一道!”
时序秋皱了皱眉,此时他还不在意,问:“要多少?”
“一千二百八十八!”
“什么?!”如遭雷劈,那一刻时序秋甚至觉得病好了,“一千二百八十八?一道鱼?”他的喉咙发哑,本沉重的病痛雪上加霜。
“哎呀,你今天还能挣上钱吗?”
时序秋绝望地摇摇头,不仅挣不上,倒搭八十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上班倒搭钱他都快养成习惯了。
心情郁郁的推着餐车回到工作室的路上,他难受的直想哭,一想到自己今天这么难受还来上班,上了班还要倒搭八十八,他就觉得全世界把他抛弃了。
失魂落魄把餐车放回原本的地方,他摘下口罩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汀晴:“你怎么看着像生病了,脸好红。”
她突然的说话声吓了时序秋一大跳,眼睛兔子一样望向她,“你怎么来这了。”
“我来拿东西,你……你是不舒服吗?”
因为有赔偿,时序秋再想中途就走也不能了。他强压着难过和恶心,晃了晃脑袋。
“不是,我有点冷而已。”
汀晴并不疑他,想了想,拉开抽屉掏出一瓶劲酒。“要不来口这个?”
“酒?”
“算药酒吧,少喝两口,身子会暖和。”
刚好时序秋内心烦闷,喝两口酒解解愁也好。
他倒进纸杯半杯酒,分两口全喝了。汀晴劝都没劝住他,看着他戴上口罩去工作了。
工作室没有出餐的任务,他颤颤巍巍坐到401旁的电梯门口,同事好心为他搬了一把凳子,肚子又疼开来,人又急着跑了。时序秋就强忍着难受,闭住眼睛,老神在在揣着手坐在那里。
尉珩从包厢出来,看见时序秋的第一眼,他就是那样可怜的弯着脊梁缩在那里。薄薄的工作服挡不住电梯总是打开关上带来的寒气。
从背影隐隐能看出他的身体在抽动。
尉珩刚开始以为他是冷,可随着脚步越来越近,他发现并不对,他听见那个男孩在低声的哭,他的颤抖不是冷,是喉咙里抑制不住的呜咽。
他在打电话,小声的和那边的人委屈地说:“爸爸,我要八十八块钱。”
手机没开扬声器,但架不住楼道空旷,那边的声音也很真切。
“小秋,爸手头不太够,先给你转五十行吗?”
作者有话说:
----------------------
计划有变,上了个烂榜单打乱我全部规划,赶榜单字数会日更,不更会放请假条。
第11章
微信的红包顺着网线几乎是对方话音刚落发送过来。
收到信息的声音叮叮咚咚,代表解决问题的声音,反倒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时序秋张开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嗓子让苦涩哽住了,喉结来回颤,痛苦的抽动。
他的父亲浑然不觉,在电话的另一边充满愧意的和他说,剩下的钱他去和同事说一下,让他别着急,很快就再发过来。
闻言,时序秋心疼地闭上了眼睛。他才想起来今天是二号,昨天他爸才交完母亲的医药费,而离父亲月中发第二份小时工的工资还有很久。这个被生活磋磨的才过中年就两鬓斑白的男人,这个时候身上是不会有太多钱的。
时序秋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心里忽然就怨怼上了自己,怎么就一下子没忍住,非要给爸爸说呢?明明可以和同学借,再不济还可以和酒吧的老板借,不是没有路走,和父亲说这些干什么呢?
他负责妈妈的医药费已经很辛苦了。
“爸。”时序秋难堪的张开嘴巴,话里带着沙哑和疲惫,小声道:“你给我这五十块,你还有钱生活吗?”
“别操心我,爸好着呢。”
时序秋根本不相信,低低哽咽,边拿手背抹着眼泪,边说:“南方天快冷了,你那边又没有暖气,你有厚衣服穿吗?都怪我,我不笨手笨脚的就好了……”
眼泪太多他擦不干,全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颌上,他擦眼泪的动作愈发凌乱,身子也越来越弯。慢慢的,慢慢的,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只颓废的虾米。他眼神里的苦涩比他闻到过最苦的酒味还要更深,顺着前方窄窄的窗朝外看,外面是万家烟火,光明璀璨。
那边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回应,“小秋,别让一点小事就把心力磋磨没了,死不了的事都不算大事,听没听见,你不用怪自己,要怪就怪爸爸吧,让你受穷。”
“我咋能怪你,你也很辛苦,我都知道的。可是爸,北城好大,太大了,我在这个城市,总感觉没有落脚的地方,你说要不然……我回家算了。”
他这几句话自认事醉话,酒精,感冒,无疑在加重他灵魂的颤抖,但却让他的胆子变大了,人也放松成一条。可这些不经大脑的话一出口,时序秋忽然有些后悔,因为他听见父亲安慰他的话语里带上了鼻音。
“怎么这么想呢,咱们又不是没考上,你高中每天练那么久的字,好不容易考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学校和专业,怎么就这么想了呢?”
时序秋视线默默凝视着窗下,闭了闭眼,轻轻说:“爸爸,我的专业念书没什么用,念出来也就那样,还不如回家,找个工作,还能帮我姥姥照顾我妈。再不然,我去找你吧。”
尉珩一直站在离他两米左右的距离,并非故意窃听这对父子的对话,只是这个距离听不见才是见鬼。
当他听见时序秋不带感情的说出这种话,他的心宛如泛着银光的尖刀划了一下。
一阵刺痛。让他几乎想上前拦住时序秋这怪诞的想法。
不过他迈出的左脚还没着地,电话那边传来柔声拒绝,“不行的,小秋,你得念书。”
“为什么啊,妈妈的病需要很多钱,我现在打工,早帮你分担一些不好吗?”
那边语气登时变得急促又无奈。
“爸爸不用你,我还顾得上这些。你就安心念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话没说完,他后知后觉老脸一红,因为他想起,他实际上并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时序秋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自己使力气,不仅如此,还要挣钱负担他母亲和姥姥的生活费。
两个人都是把一块钱掰两半花的人。意识到这些,他布满皱纹和干裂的脸上带上更痛苦的难色。短短几秒内,慈爱与心疼一齐浮上他的脸,他叹了口气,道:“小秋,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怎么也得念出来。念完了书,大学毕业就能找个体面的工作。不然又要跟爸爸似的,忙些灰头土脸的活儿。累不说,又受穷,又容易落下病根,还不受人尊重。”
立刻,时序秋不乐意的撇嘴,反驳道:“卖力气才不是灰头土脸。”可一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他倔强道:“爸!我肯定好好念书,等我毕业了,我就找一个体面,工资高,活少,双休,节假日三倍工资,年假长,老板事儿少,不用太和人说话,最好还能定期公费旅游的工作孝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