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诚睁大眼睛:“蛋糕?”
“好,我们可以买一个小蛋糕,”沈老师轻声说,“蔬菜呢?或者肉?”
小诚嫌恶地皱起鼻子:“不要吃菜。”
卫路忙说:“老师,他在幼儿园吃过晚饭了,不需要麻烦。”
“小孩子,总是饿得快一些,况且你这么大个子。”沈老师抬起头,飞快望了眼卫路的头顶,把手中袋子递给卫路,“我再进去看看。”
在卫路阻止以前,他快步走入人流中,不见了。
小诚抓住袋子,欢欢喜喜戳一只虾的脑袋:“虾虾!”
卫路向前走两步,眼巴巴看向沈老师消失的方向,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今天的好运气。
他要去沈老师家吃饭了。
沈老师很快拎了满满两兜菜回来,还有一条处理过的鱼:“鲈鱼,刺少,适合小孩子吃。”
卫路要伸手去接,可惜一手拎着虾,一手抱着小诚,肩头还背着小诚的书包、水壶。
“不用,我骑了自行车来的。”
沈老师走至非机动车停车处,推出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自行车,把菜袋子全部放进车筐。
因有卫路在侧,他没有骑车,只是推了慢慢走。
小诚低声说:“舅舅,我想骑车。”
“嘘。”卫路迅速阻止,他喜欢这样和沈老师并肩走。
沈老师听见了,转头微笑:“我这车上没有儿童座椅,小诚要是喜欢,可以让舅舅扶着坐一会儿,好么?”
卫路忙摇手:“小孩子要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不理他,过一会儿就忘了。”
沈老师停下自行车,很正经地说:“也许,他只是懂得了失望。”
卫路怔住,在他的记忆里,孩子们的意见是最微不足道的,更遑论会不会失望。
沈老师拿出菜框里的袋子,拎在手里,又向卫路伸出手:“把孩子放在座上吧,扶稳了在人行道上走一走,东西都给我拿着。”
“我有个主意,”卫路说,垂眼看着地面,“东西还放筐里,老师坐后座上抱住小诚,我来带您。”
沈老师的脸又红了,他脸皮白而薄,红起来仿佛白玉染了色:“你带不动我的。”
“来吧!”卫路把小诚塞给他,扶过车把,跨骑上去,又拿过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挂在车把上,“我大学时天天带一个大胖子,您和小诚算不得什么。”
他支好自行车,一副不上车不罢休的架势。
半晌,重量落在后座上,沈老师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夹克后摆:“慢点儿骑。”
“当然!”卫路意气风发,仿佛载着整个世界。
小诚在他背后咯咯低笑,虾们在前方水袋里扑腾,沈老师一直很安静。
他们停在菜市场对面的一个老小区,悠闲的下棋的老大爷们,一簇簇堵在小区外的空道上,隐隐透出后边门面房的些许招牌。
沈老师跳下车,把小诚还给卫路,拎过两个袋子,笑出一点洁白的牙齿:“车就停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走入人群,消失了。
卫路抱着小诚,若不是身边的自行车,几乎以为是场梦。
也许,是他在凌安一中外等待时盹着了,做了一场奇妙的梦。
然后,沈老师在小区门口出现了,手中多了一个小袋子,笑着招手:“这边来!”
卫路抱起小诚,有些踉跄地跟了过去。
一所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家具简单,沙发上搭着昨天穿的白色西装,有些出乎意料的凌乱。
沈老师红着脸,匆匆收了衣服,顺手把阳台上的晾衣架绞上去:“平时没什么人来,乱了些。”
卫路收回眼神,假装没看见他从衣架上悄悄收下一条纯白色的棉质内裤。
他喜欢这些凌乱,活人的烟火气息,让沈老师更清晰。
沈老师洗了手,袖口仍紧紧扎着,切半只哈密瓜放在餐桌上:“先吃点儿水果,我去做饭。”
小诚歪一歪小脑袋:“蛋糕呢?”
卫路完全把蛋糕的事忘了,他忙推孩子的后背,不想让沈老师尴尬。
“在这里!”沈老师笑眯眯地拎过桌边的小袋子,正是他在小区外多的那只。
打开,是一盏精致的草莓蛋糕。
小诚的圆眼睛瞬间亮了:“哇,我最喜欢草莓了。”
沈老师把蛋糕与哈密瓜摆在一起:“吃一口蛋糕,再吃一口水果,不会太腻。”
小诚不知道什么是腻,快乐地举起两只小叉子:“我都爱吃!”
沈老师摸摸他的小脑袋:“慢慢吃,我去做饭。”
卫路忙说:“我去帮忙!”
沈老师:“你看着孩子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离不了人的。”
他进了厨房。
小诚趴在餐桌上,安静地吃蛋糕。
卫路原地站一会儿,还是转进了厨房。
沈老师系一条绿色的围裙,愈发显出细条条的腰,清瘦的身形。
他正弯腰处理那些虾须,脚上的白鞋,大大的黑印还在。
察觉到卫路的目光,沈老师轻笑一下:“有个不小心的人,踩了我的鞋。”
卫路恍惚间想起,他在菜市场确实踩到某个人的脚,原来那时,沈老师就看到他了:“对不起。”
“没关系,那样拥挤的地方,没法避免的。”沈老师手指上挂着水珠,剪掉虾须,用一枚牙签灵活地剔除虾线。
“不过,”他声音低了些,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说,“你带小孩子时,确实不好那样一直玩手机。”
被老师批评了。
凌安一中三七班的同学们,没有谁会当真害怕沈老师的批评,因为那些批评也是软而柔的,带着拜托求恳的语气。
卫路眯起眼睛想,他真怀念这个。
第3章 约他
沈老师做了三道菜一个汤,清蒸虾,糖醋鱼块,炒笋片,蛋花汤。
小诚已被蛋糕填个半饱,还是忍不住吃了两碗饭。
卫路更不用说,竭力用嘴巴对每道菜表示出最大的赞美。
沈老师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小诚剥虾。温柔的目光,几乎没有从小诚身上移开过。
他真喜欢孩子,卫路酸溜溜地想,可惜他注定没机会了。
吃完饭,沈老师送他们出门,殷殷嘱咐:“买一些消食片给小诚吃,别让他积食了。”
小诚依依不舍:“老师,我还能再来吗?”
沈老师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欢迎小诚随时来。”
小诚握住卫路的手:“还有舅舅!”
沈老师笑意凝了一瞬,没有说话。
外面的世界,已完全昏暗下来,秋夜的风,带着猝不及防的凉意。
卫路抱着小诚,在楼下回首。
暖黄色的光,只存在那个小小的世界。
到公寓不久,卫妞打来视频,她面色苍白,头发留存着刻意梳理过的痕迹。
小诚抱着卫路的手机,喋喋不休地告诉妈妈今日吃到的美食。
“你们太冒失了,”小诚离开后,卫妞带着责怪说,“人家不过是你高中时代的老师,又这么多年不见,怎么就到人家家里吃饭去了呢?”
卫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老师之于卫路很重要,但卫路之于沈老师,不过是十年桃李生涯中的一颗青涩小毛桃。
除了那场荒唐的相亲,他毫无特别之处。
他甚至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卫路挂断电话,沮丧地发现姐姐说得对极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虽然偏好同性,但他对沈老师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孺慕。
他甚至不敢多看他,更遑论用唐突一点的方式去想他。
他不觉得他会以那样的方式喜欢他,可那样的温暖,他绝舍不得放手。
“舅舅,”小诚爬上他的膝头,“去看鱼吗?”
卫路睁开眼:“你喜欢沈老师吗?”
“喜欢!”小诚欢快地说。
卫路缓慢而清晰地说:“周末我们去海洋馆,请沈老师一起。”
“好呀!”小诚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喜悦,“看大鲨鱼!”
卫路搂住他小小的身子,感觉自己像一条大鲨鱼。
卫妞在医院里住了一晚,情况稳定一些就匆匆忙忙要出院。
她是个劳碌惯了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养病让她有种罪大恶极的羞惭。
卫路制止了她:“趁这段时间好好养养,孩子壮实一点将来才能少生病。”
卫妞心中没有自己,这是个她不能拒绝的理由。
他又加了一句:“小诚你就放心吧,这几天住我家。”
卫妞小心翼翼看他:“我以为你不喜欢孩子。”
“他很乖,”卫路说,“而且我的时间确实很自由。”
有了小诚,他才能明目张胆地守株待兔。
一连三天,他没有等到兔子,而是接到损友王琦的电话。
“相亲怎么样?”隔着手机听筒,都能察觉王琦的挤眉弄眼,“是不是超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