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抬眼,望向还关闭着的诊疗室门:“若他是真的想要我,这一生我都会坚定不移。”
    “我真嫉妒他,”罗曼莎叹了一口气,卷起手中的纸,微笑起来,“但放心,我会专业地治疗他。”
    “毕竟,可是有机会指导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怎么真正得到我的男神呢。”
    第19章 陪伴
    这日的阳光很好,罗曼莎为他们挑选了一个游人最少的路线。
    海水翻涌着雪白的浪花卷进沙滩,又柔柔地退去。
    卫路脚下软软踩着沙子,心底也软软地在半空中虚浮。
    牵手,他对自己说,这是罗医生留下的作业。
    她看起那么有信心,应该是能治好自己的吧?
    “冷不冷?”沈岄问。
    阳光掠过海面,在他栗色头发间闪动,苍白面颊上的微小雀斑,眼角细纹,在阳光下毫无保留地展现。
    我还是想要他,卫路想,就算知道他也是个有生物本能的凡人后,我还是想要他。
    “冻傻了?”沈岄轻笑一声。
    卫路低咳一声,心里默念:第一课作业,牵手!
    他的手指在羽绒服袖低舒展又攥紧,能做到,手指间的勾缠在凌安的人工步道他们曾做到过,没道理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会做不到。
    卫路挪动脚步,向沈岄靠近,若近得足以蹭到肩头,他就假作随意地伸出手。
    距离在缩短,走动间,他们外套的袖子擦在了一起,卫路鼓起勇气伸手......
    沈岄却忽然转身,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他倒退着,满面笑容,低声哼唱:“阳光,沙滩,海浪,可惜没有仙人掌。”
    看了眼卫路,他笑着唱下去,哄小孩一般:“还有一位小船长......”
    卫路也笑了。
    海风吹拂他的发丝,在眼角打出一掠阴影,在漫天漫海的金色阳光下,不过一闪而过。
    他的心暖暖的,时间如海水般丰盈,有一天,他可以做到牵住他的手,像正常的普通人类一样。
    回程买到了连在一起的票,许是太累,沈岄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夕阳透过车窗,在栗色发梢舞动,眉头因刺眼光线微微皱着,眼角细纹在双眼皮痕迹后延展,如要起飞的翼。
    列车一阵颠簸,沈岄头向另一边歪了歪,卫路忙凑过去,用肩头稳稳托住。
    他屏住呼吸,还是嗅到柠檬味的洗发水清香。
    车厢内,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谁看向这边。
    牵手,卫路想。
    他伸出手指,走路般探过沈岄的衣袖……
    列车又一阵颠簸,那些手指瞬间转移了方向,扶住向下晃动的可爱脑袋。
    尾指颤巍巍的,抚过那些柔软浓密的栗色头发。
    “唔……”
    沈岄在梦中呓语,迷迷糊糊嘱咐:“下车,别忘了。”
    “不会忘的,”卫路压住浑身涌过的刺痒,柔声说,“好好睡吧。”
    晚上到家,卫妞打来电话:“你姐夫的奶奶病了,让我们带小诚回老家一趟。”
    方猛豪老家,在一个极其偏远的乡村。
    他姐姐结婚时,方家人只愿意在村里办酒席,十八岁的卫路代表卫家去了,沙丁鱼般挤进一个满是异味的乡村大巴,在盘山公路的旋转中吐得稀里哗啦。
    回来后,他立刻报名学了驾照。
    如今通了高速,也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他们不知道你胎像不稳吗?”
    “这些天好多了,”卫妞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全程坐车,应该没事的。”
    卫路沉默。
    半晌,听筒对面说:“初八那天,我预约了会见,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六,你可以去一趟吗?”
    “我是说,婉婉肯定不愿意去,可到底过了一年,我们该有人去看看他,送点东西过去。”
    卫路扔掉了电话。
    卫妞的声音依然透过听筒传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毕竟他给了我们生命。”
    卫婉婉站起来,拿过电话:“大姐,你忘记当年他对你做过什么?要不是为了躲他,你会匆忙嫁给那个姓方的?”
    “你还有没有基本的善恶是非观念?”
    “可能是我搞错了,”卫妞慌慌张张说,“他喝多了,也许是把我当成了妈……”
    “二哥不会去的,”卫婉婉大声说,“我也不会去,在我们这里,他早死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二哥,你不许去!”
    “我要去,”卫路说,他摸索着尾指,沈岄头发的触感似乎还萦绕指间,“不是送东西,而是试着直面他。”
    “不能再让这个恶魔缠住我,我可以面对他,剜除他带给我的毒瘤……”
    卫安明,那个张牙舞爪盘踞卫路大半生命的恶魔,那个该在地狱腐烂的存在,还活在这个世上,享受阳光、空气、国家财政的供养。
    据了解的人说,监狱现在十分人性化,一周至少三顿肉,不许体罚,晚上还有电视节目可以看。
    卫路母亲,那个被折磨致死的可怜女人,如今只剩下坟墓里的一具白骨。
    他姐姐卫妞,为脱离生父的魔爪,匆匆嫁给另一个禽兽。
    妹妹卫婉婉尖酸刻薄,立志孤独一生。
    卫路,在遇到一生所求后,甚至做不到去牵他的手。
    而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还能在每晚七点半,剔着牙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
    何其可笑?
    在妹妹惊讶的目光中,卫路给罗医生发了信息:直面那个毁了我一生的禽兽,能不能帮我学会爱?
    很快,罗医生回了消息:会有帮助,但需要很大勇气,而且现在还不是时机。
    片刻后,她又发来一条:你二十六岁,一生才刚刚开始,没有谁能毁掉。
    卫路放下手机,心想,我可以做到,可以成为一个治愈自己然后付出爱的男人。
    他的老师,值得被爱,值得比司律师多得多的幸福。
    监狱,位置偏僻而荒凉,甚至不能在导航上显示。
    卫路下了火车,照卫妞说的先打车到市郊一处工地,用双脚慢慢走了过去。
    布满铁丝网的高墙,围着一栋栋楼房,宽敞的楼间距,流淌着毫无差别的微风,倾洒着毫无差别的阳光。
    这个关押恶人的地方,正常得让卫路愤怒。
    会见室的工作人员很年轻,两人一组,查验会见者身份,检查随身物品,平和而自然,完全没有因是犯人家属施以冷待。
    卫路坐在长凳上等待,因工作人员的平和而愈发怒火中烧。
    也许,他们对待那些犯人也是如此,哪怕他们是虐待家人致死、出狱后又跑去入室抢劫的恶魔。
    卫路深吸一口气。
    一想到卫安明每天活得安稳,他就百爪挠心,难以自持。
    门开了,狱警带了新犯人进来,卫路抬头,看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那是卫安明。
    胖了,圆滚滚的晃出来,无耻地咧嘴笑着,隔着玻璃都能看清的口型:“儿子!”
    没有忏悔,没有痛苦。
    卫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做不到这个,做不到与那畜生平静地隔窗相望。
    他只想跳起来砸碎玻璃,用最尖锐的碎片狠狠划开他的喉咙。
    走出监狱大门,天空聚起一片阴云,恶狠狠地逼近太阳。
    卫路忽看见沈老师,他就站在马路对面,满眼都是牵挂与关心。
    一瞬间,卫路以为出现了幻觉。
    他眨眨眼,又揉了揉。
    沈老师仍在,还朝这边挥了挥手。
    顾不得看来往车辆,卫路大步跳过绿化带,穿过疯狂鸣笛的汽车流,一把抱住了老师。
    “对不起,老师。”他浑身颤抖,“我做不到!”
    “没关系,”沈岄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柠檬洗发水的气息,暖暖地笼罩着怀里的年轻男人,“你已经很勇敢了。”
    “我为你骄傲!”
    他大声说:“你愿意走出这一步,勇敢极了。”
    沈岄买了比卫路早半个小时的火车,早早守在监狱门口,亲眼看着卫路走了进去。
    罗曼莎说:以这孩子的童年创伤程度,不建议这么早面对问题根源。
    她还说:他在勉强自己,有可能会因此做出过激的事情,千万劝他别去。
    沈岄没有劝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他甚至想好了卫路被狱警扭送出来的应对方案。
    幸而,他只是孤独地独自走了出来。
    卫路埋进老师的肩窝,咬牙切齿:“我想杀了他,我还是想杀了他!”
    “你可以恨他,也应该恨他,”沈岄柔软地在他后背画圈,抚慰着他的颤抖,“但你永远不会是杀人犯。”
    “走,咱们去吃点儿东西,”沈岄说,“刚拐过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家牛肉汤馆,顾客还蛮多的,应该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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