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稳婆的名字登在官府的文册上,也算有些出身。虽不是六房吏员,但县内的平民百姓是请不到她的。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她常年出入非富即贵之家,若心有怨怼,传出一两句县丞老爷吝啬欺民、蛮横无理的话来,丢脸的可是女儿。
张氏坐在榻上,一低头,见女儿竟在抹泪,连忙掏出帕子,嗔怪道:“你也不是第一回坐月子,刚生完孩子是能哭的吗?眼睛还要不要了?!”
“娘,我心里酸,这一儿一女都是给婆婆生的。景哥儿我还亲手带过一年,好歹认识我是娘。生的这一个,除十月怀胎与痛上一场之外,竟和我无半点关系。”
景哥儿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不假人手地把孩子带到周岁,婆婆大手一伸,就把长孙抓进自己屋里,享天伦之乐,给的理由也充足无比。头一个孩子大了,她撂开手才能和夫君继续生孩子,为江家开枝散叶。
第二胎就是这么怀上的。
张氏轻柔地给女儿拭泪,心里暗骂一声老虔婆,当着女儿的面却是劝道:“你那婆婆是个会养孩子的,女婿早产体弱人尽皆知,让她小心养着,渐渐竟与足月出生的孩童无异,还能读书习字,考学为官。孩子给她养不是坏事,且不提景哥儿身子骨日渐强壮,咱们就说这一胎。你生的是个姑娘,和祖母有些感情,总比不受待见强。”
“你呀,与其担心她抢姐儿去养,不如担心她嫌弃养姐儿辛苦,过上一两日就把姐儿送回来。”
姐儿明明足月出生,却似有不足之症。
俗话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恁般的好容貌,岂是容易养大的。
张氏纵然觉得亲家母万般不好,但服气她养孩子的本事。
钱氏不知亲娘的担忧,真被三两句劝住了。趁着精神头还好,她把自己的丫鬟叫进来,吩咐道:“先前看好的奶婆,可以派人接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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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任务(一):新生儿非常脆弱,需要足够的关心和照顾才能茁壮成长。请选择你的抚养人。
a、面前的祖母
b、黄泉的祖父
c、门外的野狗】
玩家小姐选b,绝食死亡。眼前一黑一亮,生死之间没有见到祖父的鬼魂,开启三周目。
玩家小姐选c,因无行动能力,未找到机会与野狗见面,所以任务失败。结束游戏,开启三周目。
第3章 祖母孙氏:成长任务一o一
玩家小姐关闭【哭泣】状态。
基础表情【哭泣】、【大笑】、【愤怒】是系统自带的功能,玩家可以自由选择关闭还是开启,持续【哭泣】的话,玩家可以获得洒泪成河,水漫金山的极致体验,简称“哭成泪人”。
当然,一直保持【哭泣】状态,不是没有副作用的。
【哭泣】毕竟是负面状态,持续时间越久,角色的状态越差。
她的体质只有3,小小一只,实在经不起太久的折腾。
眼泪不再尿尿,玩家小姐打量起新家。
江家是三进大宅,分前院后院。孙氏作为一家之中辈分最高的人,独占一进,住在最宽敞的颐年堂。正房坐北朝南,窗棂糊着两层细棉纸,柔光透进屋来,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入目先是一张酸枝木架子床,不算名贵却打磨得光滑温润。玩家小姐知道,造床的木匠原打算在床头床尾雕上“松鹤延年”的纹样,但彼时的孙氏听说为此要多花两贯钱,立时表态:大可不必。
床侧的四仙桌和另一边的榆木衣柜也与架子床一样的朴实,柜门贴着的一张“寿星图”已经泛黄,却不会换新的。
十六年后,玩家小姐出嫁,寿星图还是这一张。
玩家小姐被轻柔地放进床褥里,她听到孙氏嘀咕道:“真是个天魔星,终于睡着了。”
玩家小姐撇嘴。
要论上周目的游戏中,她出嫁前最不喜欢谁,那便是祖母孙氏了。
哪怕她通过自身的努力成为闺秀典范,为江家增光添彩,远比兄弟们优秀百倍,孙氏依旧因她性别为女而看不上她,更遑论对她有什么祖孙情。
偏偏玩家小姐必须对她恭恭敬敬,以表现自己的孝顺。
现在想来,孙氏起码有一点好。这个人心口一致,真实而不作伪,也算可贵了。
玩家小姐以为自己接下来会被送回去,她故意假装睡着,打的就是引蛇出洞主意,却听孙氏吩咐丫鬟:“桃子,把衍哥儿用过的摇篮擦洗出来,先给姐儿用着。”
咦?
这是预备让她留下来了?
至少暂时不会送走她。
玩家小姐重新睁开眼睛,盯着游戏面板上的任务页面看了一会儿,代表着任务进度的空虚蓝色长条已经被充盈一小截,数字化显示为12%。
这便是任务的完成度。
一切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
正准备小睡片刻,就听孙氏继续吩咐另一个丫鬟:“甜瓜,你看着姐儿,脚步轻些。我去瞧瞧景哥儿,很快就回来。”
景哥儿,江景行,玩家小姐的哥哥。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选择【哭泣】。
她不喜欢哥哥。
……
“这又是怎么了?”
孙氏抱起婴孩,她对孩子哭闹的不耐烦在看到婴孩小脸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暗含怒意的声音下意识变得柔和,哄道:“姐儿是不是被怪声吓到了?莫怕,祖母在呢。”
桃子搬动摇篮的手脚变轻,没有再弄出声响,她对傻站在一边的甜瓜说:“端些温水来喂小姐。”
甜瓜没有桃子机灵,但手脚很快,不多时就端着一碗温水进屋。木勺递到婴孩嘴边,婴孩扭过头去。
甜瓜绕着圈来到另一边,再喂。婴孩的小脑袋埋进襁褓,只给丫鬟留下一个发丝细密的后脑勺。
孙氏说:“勺子给我吧。”
勺子放在红如春日花儿的唇边,婴孩没有扭过头去,但死死抿着唇。
勺子和小小的嘴唇僵持不下,都不愿妥协。
孙氏思索片刻,尝试着用手在婴孩的胸口摩挲几下。
慢慢的,婴孩张开嘴,开始吸吮嘴边的木头勺子。
半勺温水很快被喝光。
三个紧张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丫鬟甜瓜忍不住拍手笑道:“喝了,姐儿喝了,还是老夫人有办法。”
孙氏颇为自得,口中抱怨:“小丫头片子,真够磨人的。”
话音未落,婴孩又哭起来。
孙氏心里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刚出生的孩子难不成能听懂好赖话不成?
桃子说:“老夫人,姐儿好像尿了。”
孙氏刚冒出的想法就丢到九霄云外了。
拆开给婴孩备的小包袱,里头有尿戒子。桃子手脚麻利取出一片,说道:“我给姐儿换上。”
她的手刚碰到婴儿的腿,“哇哇哇”的大哭便在颐年堂炸响。
……
县丞江砚下衙回来,大步流星走进颐年堂。
丫鬟桃子迎上前行礼:“郎君安康。”
江砚对她略一颔首,偏头进门,抬眼就见亲娘弯着腰给婴孩换尿布,顿时脸色一沉。怒道:“你们怎么伺候的,这种活儿怎么能让老夫人干?”
孙氏揉着腰站起来,扭头说:“小声些,别又把你家天魔星闹醒了,到时候满屋不得安生。”她把婴孩圆似藕节的胳膊裹进襁褓里,轻柔地捏了捏,又捏了捏。
江砚走过去,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好半晌没有说话。
“这……这……这是沅娘生的姑娘?”
钱氏闺名沅沅,故而江砚常称妻子为沅娘。
“那还有假?”
孙氏不错眼地盯着怀里的孩子,说道:“我亲眼看着你姑娘从产房里被抱出来的,的确是你的种。你像我,这孩子生得像你爹。”
江砚自小就晓得娘最遗憾的就是自己长得不像爹,后来他读书有天赋,兼有刻骨的品德,娘夸赞他性情像爹,聪明像爹。总之,一切好的品质都像爹。
他没见过爹。
他是遗腹子。
这丫头若真的像爹,爹的风神俊秀难以想象,不怪娘时常惦念着他。
江砚算是知道娘为何肯把婴孩带回颐年堂了,但还是劝道:“照顾孩子辛苦,您老这里住着一个景哥儿,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再养一个丫头,您受累不住。”
“你以为我想养个赔钱货吗?还不是怪你媳妇肚子不争气!”
江砚说:“那一会儿把姐儿送回她娘那……”
襁褓里的婴孩眼睛都还没睁开,嘴唇已是一瘪,委屈样儿浮于面上,虽然还没养几个时辰,但对婴孩不高兴时的表现,孙氏已经了然于心,不由心头一紧,害怕听到嚎哭声响起,连忙压低声音说:“你只当娘刚才是在放屁,其实心里特别愿意养孩子。这事你别管,忙你的去吧。”
她低下头,只见婴儿舒展开眉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