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傅安平静地道:“连绵的战火、疮痍的土地不能让死人气得活过来,只能作为陪葬品罢了。”
    沈知珩惊异道:“你在说什么?”
    他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对劲。
    这人是疯的,他却只能劝道:“大熙亡了,你什么都不是。往后和我一起背负亡国之名,被世间不容……”
    “没有往后……”
    傅安说完,押着服下软筋散,浑身无力的沈知珩走进屋中。屋里的一切陈设都符合傅安伪装出的大臣角色,唯有随风飘荡的床帐中,有一件不该在此的宝物。
    那是一具已经半腐,却被人想尽办法维持原样的尸体。
    江玉姝的尸体。
    沈知珩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妻子,他转头看向傅安:“你和我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至于我,不过被猎物寄存了一条命的猎人罢了。
    猎物死亡,寄存的一条命反而成为猎人欠的债。
    傅安押着他朝着床榻磕头,一下又一下。直到颅骨破碎,脑浆飞溅,失去声息的沈知珩倒在地上,傅安才站起来,推倒油灯,在灼热的火光中脱下鞋子,褪去外衣,躺在床上。
    他平躺着,平静地说:“最后一件陪葬品已经收集齐了。”
    陪葬品是沈知珩。
    “至于我……我用自己的命,还欠你的债。”
    话毕,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第172章棋子加一
    傅安睁开眼睛。
    “傅安……”
    玩家小姐呼唤如一件结实的盔甲一样,为自己挡住一切危险的傅安。
    “嗯,我在,不会死的。”
    傅安声音低沉,没有太大起伏,但玩家小姐听在耳中,有种笃定的确信:他既然如此说了,就一定会办到。
    砖石瓦砾一点点挪开,三人获救。
    一个轻伤,芳芹。
    一个重伤,傅安。
    一个毫发无伤,玩家小姐,她甚至只有裙角脏了。
    玩家小姐喂傅安吃下一颗保命的药,当场检查他的伤势,脏腑有损但没有伤及核心,在床上躺几个月在所难免,确实不会有性命之忧。
    前提,救治及时,若晚一些他一样小命玩完。
    下人见傅安灰头土脸,胸前满是血污,吓得不轻,自言自语道:“好好的小楼,怎么会突然塌了。”
    玩家小姐与傅安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但心中都知晓怎么回事。
    小楼的坍塌,必定和玩家小姐在木梯夹层中找到的虎贲腰牌有关。藏匿它的地方有一个机关,一旦被触动,现在的情况就是结果。寿王心思好缜密、布控好丰富一人,有秘密的地方就有他的杀招。玩家小姐顿觉一阵牙疼,难不成之后她寻找线索,还得次次扫雷。
    雷埋得这么深,也不一定扫得出来。
    玩家小姐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发现陈思思,将傅安转移到他自己的居所,包扎好伤口。
    “你好好养着,我今日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
    傅安略略点头,娇美的脸被玉枕映衬出些许脆弱的媚色。
    玩家小姐知道躺在榻上的是一条毒蛇,却忍不住有些心软,只因傅安此时的孤寂如水,把房里变得湿漉漉的,她说:“我明日会早些来。”
    说罢,玩家小姐离去,果然在半路遇到陈思思兄妹,二人显然是特地在此等她。会合之后,一行乘车前往幽巷。
    幽巷不在皇城之中,这里的青石板终年阴湿,成排的青瓦矮屋窗户又小又窄,采光通风极差,正合一个“幽”字。幽,隐蔽、昏暗,冷、静、深、隐。
    皇城脚下竟有这么一个地方……
    玩家小姐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哪怕幽巷尚在可以误入的范围内,反倒是皇城里的冷宫,她上周目曾有幸参观过。那儿是禁地——毕竟皇城规矩大,身份地位不够的臣子之妇不能胡乱走动。
    幽巷令见昭盛公主手握太皇太后的懿旨,直接免了通报上司这一步,直接放行,只是暗中叫人把此事告知云阳郡王。
    “见过玉衡卿。”
    幽巷令抬眼去看玩家小姐,却见白纱飘荡,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帷帽之下优美的轮廓。宫中之人消息灵通,玉衡卿的美貌经过满朝诸公的统一认证,哪怕幽巷令素来谨慎,也免不了好奇话本中天上有地下无的美人到底长何种模样。
    从他就可以知道,玩家小姐的话本计划有多成功。
    玩家小姐道:“不用多礼,我要见寿王妃。”
    这声音……
    幽巷令双耳竖起,耳道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冷泉水清洗过一遍一样,头脑清明不已,却又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聆梵音。
    幽巷令短暂沉默之后,才找回自己的思维。他不敢纠正玩家小姐,但也不敢继续称呼已经被废的庶人之妻为王妃,引着一行人来到一排靠巷道内侧的房间前,示意小宦官前去叫门,口中道:“赵庶人之妻就住此间。”
    幽巷之中有宫婢和宦官,但几乎不会帮罪人做事,他们做的是外围的活计,如抹灰打扫、挑水、运粮、清秽等等,幽巷令介绍道:“凡罪人者,内务自专,浆洗、领饭、打水……不可假他人之手,赵庶人的家人往日里养尊处优,来到这里之后,日子过得一团糟。少不得宫女们一件件的教导……”
    幽巷令谄媚之色挂在脸上,玩家小姐猜测所谓的“教导”大约十分严格。
    赵瑶甯飞扬跋扈、嚣张恶毒,以往得罪的人可不少。
    昭盛大长公主近日在争夺皇宗司的宗令大权,幽巷归皇宗司管理,窥一丝而知全貌,她对其中的“内情”很感兴趣,有兴致地问:“都有哪些人同你打过招呼,说来听听。”
    幽巷令尴尬一笑,说道:“招呼能传达到小人这里的,都是小人得罪不起的。”
    “你只管说,我恕你无罪。”
    幽巷令不用揣度昭盛大长公主之意,就知道对方肯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因寿王的缘故,堂堂帝女被送到清苦之地,在可以做人祖母的年纪才得以归朝,别说是双生子,就算对方是给予自己骨血的父母,也肯定是要心生怨怼的。
    昭盛大长公主只会盼着兄长的亲眷过得差,怎会盼他们过得好呢?
    幽巷令道:“昌家、永定侯府、工部侍郎、陪都邱氏……小人有分寸,昌家大姑娘花重金疏通,只求让她进幽巷一个时辰,小人不敢答应。”
    昭盛大长公主身份确定不过数日,对上京的逸闻已经网罗七七八八,赵瑶甯和昌家大姑娘的恩怨始于三年前,二人思慕同一个男子,说起来不过是小姑娘争风吃醋那点事,赵瑶甯却在春猎时把昌家大姑娘推进陷阱之中,害得昌家大姑娘一张芙蓉面上多出几道伤痕,容貌尽毁。
    昌家最大官不过四品,不能让受到太皇太后宠爱的赵瑶甯付出代价。
    昭盛大长公主心道:太皇太后真是造孽,宠自家的孩子也不能把人家的孩子当草芥。不过,现在受宠的是她……那没事了!
    说话间,房门打开,一股难闻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站在门口的小宦官捂着鼻子朝里张望,高声道:“有贵人来探望你们,还不快出来。”
    话音刚落,数名蓬头垢面的女子从房中走出来。
    同时,一名小宦官牵狗似的从另一排房屋里带出来两名少年。
    世人皆知,寿王爱重寿王妃,有心效仿鸳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拗不过寿王妃贤惠,为寿王纳妾一二三四人。
    玩家小姐打听寿王的时候,得知寿王的妾大多出自广信柳氏一族,不愧是词条为【心系娘家】的寿王妃,这是把寿王用来赈灾了——对广信柳家的姑娘来说,寿王府算得上是一个好去处。
    她很好奇,广信柳家到底是怎么养寿王妃的。
    寿王妃如此偏心“养母”,太皇太后难道会高兴吗?
    后来,得知柳家的女儿全都嫁到上京,柳家的儿子全都娶了上京大族的姑娘。她又觉得,广信柳家还是很聪明的,然而投机者的心态作祟,使得柳家只走捷径,没有扎实培养子弟。裙带关系繁多,却也没有一个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之人。
    寿王妃和妾室们跟鹌鹑似的挤作一团,把年纪小的赵瑶甯和她的妹妹护在中间。
    两名少年是寿王的儿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玩家小姐看向幽巷令,问道:“罪人由龙骧营移交给你之后,可曾离开过幽巷?”
    玩家小姐开口,幽巷令又是一愣,感慨话本中对玉衡卿声音的描述竟并不作伪,果真是泠泠如玉,清越如泉,余音可绕梁三日不散。他恭敬地道:“幽巷罪人,无上昭不得出,小人一直对他们严加看管,绝不会让他们迈出巷道一步。”
    “既然如此,”玩家小姐指着寿王妃道:“那罪人为何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脱,留下一堆替身。”
    幽巷令听得喝斥,嘴巴张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寿王妃面前,仔细端详罪人的面容,这才一脸笃定地对玩家小姐道:“启禀玉衡卿,进幽巷的都是罪人,境遇和从前大不相同,面貌和性情有变化实属寻常。前段日子得到恩赦,从幽巷离开的蒋党亲眷,亲娘来接时都不敢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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