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呀?”
陈赓山擦了擦手,淡淡地解释。
“没什么,垃圾而已。”
纸团上用猩红的笔墨歪歪扭扭地写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
桐城市一处偏僻的旧巷,这里大多是些握手楼,压抑昏暗,不见天日。
巷子里挤满了电动车,低头,能看到脏水从狭小的沟渠里流淌;抬头,能看到交错如蛛网般的电线,密密麻麻的,织成一张令人透不过气的网。
偶尔老鼠蟑螂从沟渠内爬出,迅速又敏捷地爬上某辆电动车,或从行走的人脚旁见缝插针地跑窜,抵达巷子最深处,一个美食聚集地。
换句话来说——垃圾场。
这种只有鼠辈光顾的地方,居然还有间房子。
说是房子都是抬举了,不过几面土砖块垒起的墙面,再加上几片生锈的铁皮顶盖,也就勉强成为了“房子”。
如若遇上台风天,这样的陋舍必然会被掀飞出去,顺势也就砸到垃圾场里,也算得上是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可如今,这样的房子里却住着人。
“咳咳……”
破风箱似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一个污糟的老头佝偻着身体从里面钻出来,骂骂咧咧地捏着个破碗,一瘸一拐地从土墙旁拎了根棍子。
棍子拄着地面,他敲敲打打着四周挡路的电动车,一点点摸索着走了出去。
要是别人看见了,指不定要以为他是个又老又穷的瞎子,拄着拐去乞讨了。
一个从握手楼里走出来的小姑娘看见了,心生不忍,捏着手里的手机想要上去。
但很快被另一个倚在门口的大妈拦住,她冲着老头翻了个白眼,又啐了一口,这才对小姑娘大声提醒。
“美女,收好你的东西啊。”
“这人是装瞎的,用不着你的好心,别被骗咯!”
陈柱听到了,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剜了眼多管闲事的大妈。
那一眼里,浸满了怨毒和阴狠,直逼的人不寒而栗。
而大妈却像是丝毫不怕,叉着腰就开始大声输出。
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随着唾沫星子喷向陈柱,他站在原地阴恻恻地盯着大妈看了一会,随即转过身,没出声。
“呼……”
“这狗东西,骂他也不敢还嘴,就一双眼睛邪性得很,老娘迟早给你剜下来!”
大妈骂了一通之后心情舒畅,也不管小姑娘了,扭着屁/股回到楼道里,反手轰地关了门。
一大清早就遇到那个臭婆娘,陈柱只觉得晦气得很,他捏着破碗去到了平日行乞的地方,刚要坐到地上,又看见不远处穿着蓝色制服的人缓缓走来。
“嗬——呸”
他烦躁不已,只能起身离开,像是想要恶心谁似的,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冲着地上吐了口痰。
最近可能是严打时期,陈柱转了好几个地方,都没能赚到钱,拄着拐杖溜达回家时,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他踉跄着跌落在地,喉咙里“嗬嗬”地发出气急败坏的声音,拐杖落在不远处,他挣扎着想去拿起来。
可身后的人却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背上,巨力压得他嘴巴磕进泥里,吃了一嘴的灰尘。
一道凶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陈柱,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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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住当然是不可能滴~[狗头叼玫瑰]
第15章 15 “你知道的,他已经死了。”……
几个干瘦精练的混混围着“狗吃屎”模样趴在地上的陈柱,笑得极其大声,时不时用脚尖踢踢地上的人,假惺惺地弯腰。
“喂喂,这还是我们桐花县最有出息的男人吗,怎么落得这么个地步啊?”
“你的西装咧,领带咧,怎么不见了哈哈哈哈……”
嚷嚷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寸头参差不齐,脑袋左侧有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重物砸过。
“癞子,这好歹是你的老乡哩,不叙叙旧?”一旁有人坏笑着挪揄,颇有看好戏的意思。
“呸!”
癞子翻了个白眼,抬起脚朝地上的人狠狠一踢,仿佛不解气似的,粗喘着揪着陈柱的衣领,把人拽了起来。
“就这货色,也配和老子叙旧?!”
说着,眼底划过一丝狠戾,攥紧手,硬生生把人提起来,作势要把陈柱往墙上掼。
围观的混混们热血沸腾,叫着笑着,给他们兄弟助阵。
陈柱从剧痛中反应过来了,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异声音,双手双脚剧烈地挣扎,呜呜地求饶。
就在这时,站在最外圈的人轻咳了声,瞬时间,燥热的场面忽然就陷入了沉寂。
“滋啦——”
未燃尽的烟头被丢到漆黑的沟渠,蒋森缓缓上前,拍了拍癞子的肩膀。
癞子不说话了,阴恻恻地瞪了一眼陈柱,不情不愿地把人放下,而后低着脑袋把位置让了出去。
蒋森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佝偻不堪的男人,忽然勾起了嘴角。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将陈柱凌乱的衣领一点点整理好,又俯下身,和弓着身子的人对视。
“陈柱,我没认错吧?”
男人的嗓音懒怠随意,略带一丝烟草熏过的沙哑,本该属于有点性感的声音,但落在陈柱耳里,却如同阎王索命般令人入骨生寒。
他嘴里不断地发出意义不明的焦急气音,时不时大张开口,露出一口烂牙和黑漆漆的口腔。
陈柱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尤其是一双手,哆嗦得如同三九隆冬大雪纷飞时枝头挂着的枯叶。
这人就这样抖着手,一点点摸上了自己的脖子,或者更准确地来说,是声带的位置。
一下又一下,他费力地抓挠着,似乎要把血肉模糊的内里都翻出来,将那些陈年旧疴都抓出来,
巷口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糟污老头泪眼婆娑有气无力地点头,神情却是出奇的兴奋,像极了喜极而泣。
他为这数年来有人认出他的身份而感到高兴。
蒋森就这样好整以暇地抱着胸看着,嘴角噙着笑,得到对方的肯定后,更是微微一愣,然后,忽地咧开嘴,乐了。
“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知晓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忽然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整张脸都笑红了,近若癫狂。
而四周围观的混混们没一个敢吭声的,面面相觑地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自家老大在笑些什么。
今天他们不过出来替人看场子的,路过恰好看见和陈柱相似的人,因此上去诈一诈而已。
毕竟,这家伙欠了他们不少钱,这几年里消失得彻底,他们都快以为这号人蹲局子去了。
但虽说意外找到债主,但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毕竟,陈柱如今这个模样,也不像是能还得起钱的样子。
几个混混不明所以,悄悄瞥了眼癞子,却见他神情罕见的有些凝重,连带着脑袋上的坑,都显得没那么可怖了。
“哈哈……”
好一会,蒋森总算是笑够了,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他轻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单手拈出一支烟,夹在手上。
有懂事的混混上前,谄媚地献了个火。
丝丝缕缕的烟气随着沟渠里令人作呕的气味,一点点漫开。
忽明忽暗的火星将蒋森的脸衬得越发冷峻无情,他呼出一口白烟,像是施舍般缓缓开口。
“陈柱你真是窝囊得可以啊,居然被养大的崽子搞成这副模样!”
……
飞机落地时,时间刚好晚上23:00。
这次飞行任务是大四段,中转城市是个小地方,机场也小,来来往往的只有几架飞机。
等到最后一个旅客下飞机,又没开始上客的时候,机组人员总算能放松一会了,三三两两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陈赓山没有参与,他捏着手机,往廊桥外走,边走边点进起飞前发送的信息框。
一点进聊天软件,他就能看见和梁昭月的聊天框里有几个小红点,几乎是迫不及待似的,他点了进去。
是很普通的鼓励好好工作的话,可他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赞赏一样,心头一热,原本毫无表情的脸立即漫上了温度。
将几句简单的话颠来倒去看了好几次后,陈赓山才依依不舍地退出去。
休息的时间十分有限,他粗粗掠了眼消息,忽地定住视线。
有陌生人给他发了条短信。
依旧是那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一次,陈赓山却皱起了眉,他定定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沉思了片刻,从通讯录最底层找出了一个电话。
指腹悬停在拨通键上,他低敛的眸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