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电梯门徐徐合上的时候, 陈赓山漫不经心的一瞥,注意到了忽然踏入医院大门的某个人身上。
这人不管是身上的衣服还是脸上的神态,显然和医院格格不入, 一进门就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喂,你干什么的?”
那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支支吾吾的比划着解释,看起来像是个不会说话。
没由来的,陈赓山皱起眉来,感觉到一丝不妙。
他正想要仔细看看,奈何此时此刻电梯门早已合上, 他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心事重重的上了楼。
病房内,原本望着洁白墙壁发呆的陈母, 也在听见走廊外熟悉的声音后,木怔的表情缓缓露出一个笑脸。
“都来了?”
门一推开,她就笑着和一对兄妹打招呼,又挣扎着想要起身,似乎是想看得更清晰些。
陈赓山最先注意到,他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把母亲调好了病床的高度,又细致的在她背后再垫了一个枕头。
“小心些,别扯开了刀口。”
最近一次手术,陈母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了,主治的医生曾经向陈赓山表示,要是按这么个势头下去,离出院也不远了。
陈赓山自然高兴,但也知道不能提前告诉他们母女俩,省的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所以,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更要看得仔细些,免得再加重了病情。
“没事的,我就坐一会。”
陈母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她目光慈祥的看着面前的一双儿女,只觉得心里舒慰了不少。
调好了病床的高度,陈赓山又去将带来的饭菜一个个整理好,拉过床上专用的小方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而陈茹燕就空闲多了,拉着陈母的手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堆学校的事情,都是捡高兴的趣事说,为的就是多逗逗母亲开心。
“好了好了,陈茹燕,别废话了,去拿手帕给妈妈擦擦手,准备吃饭了。”
摆好了饭菜,陈赓山一边使唤小妹,一边把小方桌端到了陈母面前。
“妈,这都是我今天刚做好的,你趁热吃,补补身体。”
陈母闻言,视线自然是落到了面前的小方桌上,她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的菜,却是微微皱起眉来。
“儿子啊,”她欲言又止的叹气道,“买这么多东西,费不少钱吧?”
“还是说,这都是那位……”
陈母的话还没说完,陈赓山就打断了她。
“您别管那么多,吃就是了,尝尝这个,还有这汤。”
望着被推到面前的药膳汤,上面漂浮的药材食材,陈母做了一辈子的饭,当然知道这都是些昂贵的材料。
她看了眼陈赓山面色如常的模样,心中感慨,但表面上终究是不再多说什么,缓缓抬起手握住了汤勺。
陈茹燕回来的时候,看到哥哥和妈妈已经开始吃上了,她大喝一声,气鼓鼓的立马加入了进来。
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当然,大部分都是陈茹燕和妈妈在聊,陈赓山只是偶尔附和两句。
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没多久,两个人又要走了。
陈赓山临走前,和医院专门派来的护工小姐姐交代了一句,吩咐要注意一下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人靠近病房。
那小姐姐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承诺了会多用心的。
出了医院,陈赓山本打算将小妹送去地铁口,让她自己回学校。
但还没走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视线越过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落在了对面。
陈茹燕莫名其妙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什么也没发现。
“哥,你看什么呢?”
陈赓山不语,只是把陈茹燕的书包递给她。
“拿着,自己去地铁口吧,我临时有点事。”
“哦……”
没办法,陈茹燕只能慢吞吞的接过书包,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到小妹彻底离开视线,陈赓山才找了个红绿灯,然后过到了马路对面。
一路上,他都在皱着眉,而等到真的站在那个人面前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柱?”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这个躲在树后的男人回过头来。
陈柱像是被吓到了,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惊愕几乎掩不住,一双眼睛在见到陈赓山的那一瞬,立即泛起了泪光。
沙哑难听的气声从被毁坏的声道里传出来,邋遢得如同流浪汉的男人不停的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声泪俱下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如果说一开始陈赓山还有些不确定,但此时此刻真的和这人面对面彻底看清楚那张脸后,却是止不住的震惊。
怎么会,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听不出任何意义的声音令陈赓山不耐烦极了,他一点都不留情面,板着脸冷声质问。
“你怎么找上来的,别装糊涂,也别想着骗我,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德行!”
眼看着自己粗糙的表演没能在儿子身上获得一点怜惜,陈柱立即就不演了,他停下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面色阴沉的盯着面前的人。
“我找我的老婆和女儿,天经地义!”
陈赓山看着对方唰唰的在纸上写了几句话,然后丢了过来。
他展开一看,冷笑出声。
“确实,如果把家人搞得差点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也是天经地义的话,那你说的确实是对的。”
他揉皱纸条,没再多看一眼,扭过头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这种废话,还不如不说的好。”
“行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别来骚扰我们,也别想着进去医院找老妈,我找好人了,时时刻刻都盯着你。”
眼瞧着从陈柱身上撬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陈赓山不打算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抬起脚便打算离开了。
但还没转身,他的衣服猛地就被扯住,显然是后面的人忽然上前拉住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陈赓山倏地转过身,条件反射的把人踹了出去。
“砰!”
陈柱后背砸在树干上,他扶着腰,恶狠狠的抬起眼,嘴里声嘶力竭的嘶吼着。
像是心有灵犀,又像是太熟悉这个人的死性不改,陈赓山轻而易举的就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般的怒吼。
“又想要钱?”
“陈柱,你还想去赌?!”
早在认清这个人是谁后,陈赓山立马就意识到了陈柱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搞的。
不外乎就是找了高利贷借钱,然后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居然辗转几地,又给找上门了。
一想到六七年前家里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陈赓山心里就止不住的恨。
那时候,陈柱沉迷赌博,不到半年,就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然后借遍了亲朋好友,终于借不到后,又找上了那些社会上放贷组织。
在那段糟糕透顶的时间里,家里每天都充斥着谩骂和打架的声音,不停有追债的人上门堵着要钱,拿不出钱,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空,再然后不够,就有人打上了陈茹燕的主意。
当时的陈赓山上大学放假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了小妹的哭喊声,还有母亲无奈的叫骂和拉扯。
他气血上头,拎起角落里的棍棒,硬生生把那群匪徒给轰了出去,然后连夜带着家人,逃离了那个恐怖的地方。
至于他名义上的父亲,欠下了巨额债务的人,陈赓山当然理都没理,就连新搬家的地址,都没告诉过他。
如今异地重逢,陈赓山心里一点喜悦都没有,只有深深的厌烦和嫌恶。
被自己的亲儿子那么死死的盯着,陈柱却一点都不怵,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手心向上,脏污的掌心直冲冲的对着陈赓山。
他就算再装傻,也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要钱,还是要钱!
深呼吸了几口,陈赓山压下临到嘴边骂人的话,他沉沉的闭上眼,不过几秒,就权衡利弊好了。
与其和这个认钱不认人的家伙纠缠,还不如痛痛快快的给点钱,把他打发回去。
于是,他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冷漠。
“要钱可以。”
“但是,你拿了钱,立刻给我滚回榆城!”
电子信息时代,陈赓山身上当然没有那么多现金,他问陈柱要了个银行账户,许诺会给他转钱后,又威胁了几句,终于是离开了。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陈柱美滋滋的笑出声来,他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医院,又看了眼陈赓山,最后恶狠狠的啐了口,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他的便宜儿子似乎赚了不少钱啊,早知道,应该多宰一点!
陈柱心里想着,拿起手机,心情颇为愉快的给蒋森发了个定位。
“我找到他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刚刚落地海州市的蒋森此时此刻却是没空理他,他拉着行李箱,脑袋上带着一个滑稽的旅游团帽子,笑容灿烂的和机场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