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跟傅清予并不是一直那么剑拔弩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持久地针对一个人。
换换心情,是为了更好的作对。
辛夷将这种状态称作“调整心情”。
吵累了,就和好友一般坐下来闲聊,话不投机,那就有了吵架的理由。
傅清予目露不解:“无妄山庄除了一位圣手并无特别,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过于熟稔也不好,尤其是彼此是死对头,太清楚对方一举一动的目的了。
辛夷也很清楚他来找自己的原因,倒了茶,她回到位置上:“收到华京的信了?”
傅清予道:“辛夷,你能不能不要转移话题,我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别过脸,侧脸微微红:“是,母亲催我们早日回去,婚期将近。”
“你可知三日后是什么日子?”辛夷突然开口。
傅清予迟疑,他想了想,道:“盂兰盆节。”
盂兰盆节,也名中元节。
他忍不住嘲道:“难不成你还有相好要过这个节日不成?”
“……皇陵就在南州境内,那日你随我去拜一拜先凤君。”辛夷咬牙道。
她实在想不到,这傅小四不说话倒还好,这一说话倒要气死个人!
傅清予道:“山主也要去?”
辛夷气笑:“你管他去不去,你到底去不去?”
“去。”
辛夷不再说话,傅清予也不再说话。
两人相安无事地坐在一个屋檐下,等到雨小了,傅清予起身,问:“你何时走?”
皇陵虽在南州境内,可南州之下十多个县城,皇陵距离南城还有半日的路程。
辛夷装傻:“去哪里?”
等傅清予瞪向自己,她才慢条斯理道:“明日就下山,到了良乡县歇息再去谒拜皇陵。”
“你可有旨意?”
辛夷挑着眉瞧傅清予,眼中带笑:“本世子这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随你。”
第二日,雨停了,难得出了个太阳。
在山庄中用过午膳后,辛夷这才让山主给自己扎针。
褪下襦裙后,辛夷穿着一件正红色绣着芙蓉花的肚兜,坐在榻边撑着两手:“可以转身了。”
山主没动,他犹豫着开口:“世子,不如我蒙上眼睛吧?”
辛夷冷冷道:“要不然,连耳朵一起堵住?”
山主正要点头,就听到屏风外云昭咳了一声。他回过神来,急忙摇头:“不好不好。”
“你是医师。”
山主转过身,眼睛忽上忽下,就是不敢看辛夷。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怔住,过了一会,他愣愣道:“世子,你这守宫砂还在啊?”
顺着山主的目光,辛夷也看到了自己左手上的鲜红的一点——那是几年前点的了。
守宫砂本是点在男子身上的,那时无妄宗弟子正在点守宫砂,她觉得有趣,便也点了一颗。
女子也可以点,只是很少女子用此——若是用了,甚至大婚之日露出守宫砂,那么她娶的郎君定会得到众人的羡慕。
这说明他的妻主不曾有过旁人,他嫁了一个好妻主。
辛夷跟着重复:“我这守宫砂还在怎么了?”
山主默然,他说什么,说世子如此风流人物,竟然还有守宫砂?
那他可能真的要换个身份了,比如被长阳世子追杀之人。
有了这一遭,山主倒放松不少,手也不抖了,眼睛也不斜视了。
不过,他始终恪守本分,若无必要绝不触碰。
取下银针,他走出去,对云昭道:“好了,你去备热水吧。”
这是辛夷的惯例,扎完针后必洗漱。
担心自己再次被误会,山主是跟着云昭一起出去的,他没想到,自己万般小心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看着清风朗月的少年,他尴尬一笑:“公子怎么来了?世子正在里面,你进去吧。”
裴渊站了出来拦住他,山主看向少年,就听到少年说:“我是来找圣手的。”
“啊?公子应该没事找我吧?”
傅清予淡淡看了一眼裴渊,后者退开,他道:“圣手如此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
云昭提了热水进入房间,又将热水倒入浴桶,直到辛夷泡了进去,她也没有离开。
辛夷虚着眼睛,问:“何事?”
云昭道:“少主,山主被傅公子带走了。”
“不用管他。”
“明白,属下告退。”
跟在身后,山主一直惴惴不安。
他从豆子那听了不少这位傅公子的丰功伟绩,比如这位跟世子作对多年,依旧相安无事;又比如,这傅公子可是上过战场的!
直到进了房间,入了座,他也是心神不定。
傅清予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哑口无言。
屏退众人后,傅清予开门见山问:“辛夷可是身体有恙?”
他不傻,之前跟辛夷作对只是怄气,那也不代表他不关心她。
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他定是要问一问的。
山主沉默。
看出山主的为难,傅清予善解人意道:“你若是觉得不能说,那我问你,若是你点头便好。”
山主点点头。
“辛夷可是出了问题?”
山主傻眼,他没想到是这么个问法。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捂脸笑哭]
第29章
山主有点坐立难安, 这可比他幼时认草药还要头疼。
认不出的话,师父不过是训斥几声;这时候若是回答得不好,那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权贵权贵,这已经足以压死大部分平民。
圣手之名虽受人尊重, 到底没有权利来得妙。尤其是, 谁都可以造出一个新的“圣手”。
但一个傅家儿郎还不至于让他服软。
山主端起茶水浅啜一口, 抬起眼睛看向傅清予:“傅公子这是以什么名义问的?是替傅将军还是陛下,抑或只是你自己想知道?”
“你们下去。”傅清予看了眼站在两侧的裴渊跟德福,启唇道。
见到这一幕,山主一直挺着的脊背松懈了三分, 但他还是时刻打量这位傅公子。
傅郎之名,大姜朝出名的美男子也。哪怕是远在南州,也有不少追捧者。
无论从哪里角度看, 确实是个美男子。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听闻傅郎若天上高悬之月,性情高洁、风度翩翩, 如今一看, 传言不假。
只是,傅郎可不像传言那般真的如仙人下世, 丝毫没有五情六欲。
人有痴嗔贪妄, 傅郎亦有。
傅清予也感受到了来自山主那强烈的目光,他迎了上去,反问:“圣手只是单独问问还是担心自己被殃及?”
山主清了清嗓子, 眉眼含笑不在意开口:“那就看傅公子的用意了。”
德福突然推开门,疾步走了进来,道:“公子,世子在门外等您,让您快些出来。”
傅清予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德福, 问:“辛夷就在外面?”
“是的,公子。”
傅清予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他转头看向山主:“你运气很好,不过,你会一直这么运气好吗?”
他已经从辛夷那儿知道山主会跟着她们一起回京。
在无妄山庄,他动不了,难不成到了华京还不能?他可不信。
房外,辛夷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无聊至极时她偏头看着外面的上空。今日天气很好,惠风和畅,是独属于秋季的豪爽。
阳光带着暖洋洋的气息,但并不炙热,金光落在眼里也是暖洋洋的,带着一丝固有的刺眼。
应该过了午时了,可是否到了未时她也不知道。
洗漱时她拖延了会儿时间,没有往日那么快。
看着臂弯间的红色守宫砂,她突然起了要洗去的念头。可等到云昭将东西端进来时,她又迟疑了。
鲜少有女子用守宫砂,便是成婚,那也是检查男子身上的守宫砂是否完整。
本来便是点来顽的,平日里也没有注意这点。
可山主那惊异的语气,一下将她点醒了一般,女子点守宫砂确实惊世骇俗。
可她做的那些事还少吗?不少的。
一边想着,她又将洗去守宫砂的药材丢到一旁,顶着云昭同样惊讶的目光,穿上襦裙。
末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云昭:“你在惊讶?”
云昭老实道:“是,属下以为您……”
最后的话,她迟迟没有说出来。
辛夷替她说了出来:“以为我风流成性?”
云昭一下跪下了地上,她低声道:“属下私下妄论,还请少主责罚。”
辛夷走了过去,一手将云昭虚扶起,她长叹了一口气:“世人不懂我罢了,也罢也罢。”
云昭:“……”
就算日光温和,看久了也难免有些晕眩。辛夷神色倦倦地低下头,视线掠过僵在一旁的云昭,估计还在震撼方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