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打了一个哈欠:“傅清予,我们先休息好不好?”
    黑暗中,傅清予的眼睛暗了一瞬,他轻声回道:“那你休息吧。”
    辛夷就等他这话,于是覆在他眼上的左手挪到了腰上,另一只手则是放在自己胸膛前,她理所当然地缩进傅清予怀里,蜷成了一个弓字形。
    ……
    这是辛夷睡过最安稳的一觉,醒来身上依旧暖洋洋的。摸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怔了一下,思绪紧追慢赶地跑上来,她想起昨夜是她的大婚之日,她摸到的是傅清予。
    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子,白色的日光已经透了出来。
    她想收回手,不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
    辛夷压低了声音:“傅清予?”
    “嗯。”傅清予将她抱紧了,低着头看向辛夷,“好困,昨夜的雨真大。”
    他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辛夷突然愧疚了起来,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傅清予没有休息好。她将声音放得更低了:“你睡吧,娘那里我一个人就好。”
    傅清予不松手。
    辛夷没有办法:“算了算了,继续睡!”
    她又钻回了被窝里——这是她的怪癖,睡觉时她喜欢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她躲在被窝里,还是有一人知道她就在那里,甚至还能抱着她。
    睡眼朦胧间,辛夷发出了一声喟叹:“果然比她们都好。”
    “他们?”傅清予眼神带上危险,垂下头询问。
    辛夷已经睡着了,不知方才的话是真心话还是梦话。
    傅清予心中介意,将辛夷抱得越来越紧。
    辛夷是被豆子喊醒的,她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了傅清予的身影。
    豆子端着一盅汤立在床头:“主儿,您辛苦了。”
    “……傅清予呢?”
    “郎君去请安了。”
    “娘没有去上朝?”
    豆子沉默了一瞬,才木着脸道:“主儿,这已经是未时了。”
    未时?!
    辛夷惊了一跳,她还以为时候早呢。想到昨夜的事,她看向豆子:“许三还在西市?”
    豆子摇摇头:“许公子已经回了三殿下私宅。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话说就是!”睡足了精神,辛夷就连说话都没了耐心。
    “大人从宫中回来后,就将郎君叫走了——主儿,不会是出意外了吧?”
    这时候才说!
    辛夷懊恼自己没有节制,穿了衣服,转身见豆子还站在原地,很不顺眼:“老娘将傅清予喊走,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喊醒我?”
    豆子委屈:“郎君走时,吩咐不让奴打搅了您。”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这么听话?”
    豆子更委屈了:“奴倒是想阳奉阴违,可郎君还让裴渊看着奴。奴可是好不容易才抢了裴渊的活儿,这才有机会见您。”
    “你不能放机灵点?偷偷喊我啊!傅清予离开多久了?”
    “应该有一炷香时间了。”
    辛夷匆忙奔向辛大人的书房,她刚到书房外,管家就迎了上来:“世子,大人在里面等您。”
    “嗯。”
    辛夷面上端的不慌不忙,可推开门她就喊道:“娘!这件事怪我,不能怪傅清予!!”
    这是辛夷的经验之谈,她活了十八年的经验之谈,对上辛大人,先认错总是对的。
    先认错,再哭上几句,掉几滴泪,就算是天大的事辛大人也不会生气了。
    辛夷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从夜闯皇宫确实犯了大错。
    以她的实力,无声无息闯入皇宫是不可能的。
    要是人人都能闯皇宫,那帝王还住什么皇宫?
    辛夷已经想好了怎么认错,可她疾步走进去就见辛大人和傅清予相处融洽,没有丝毫问罪的意思。
    “??”辛夷满脸疑惑。
    见到她,辛大人训道:“没规矩。”又看向傅清予,“长阳这孩子总改不了急躁的性子。”
    傅清予礼貌一笑:“妻主性格坦率,这是她的天性使然,母亲不必担忧。”
    母亲??
    辛夷看了一眼辛大人,又看了一眼傅清予,然后她行礼:“娘。”
    傅清予突然起身:“妻主来了,清予就先告退。”
    辛大人点点头,眼中的满意几乎藏不住:“与你说的话,千万记住。”
    傅清予出了书房。辛大人的脸色突然变冷,重重一拍桌子,道:“长阳,跪下!”
    “我不!”辛夷心中别扭,梗着脖子从善如流跪下。
    辛大人起身,从书桌后走了出来,走到辛夷面前。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何必逼着陛下。”
    知女莫若母,许家孩子失踪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料到辛夷定会闯皇宫。
    只是料到归料到,事实真是这般时,她又觉得可气。
    新婚夜竟然抛下郎君跑去救另一个男子,这要是换了旁人,谁能接受这样的妻主?也是清予识大体,还为她遮掩。
    辛大人心中起了一丝愧疚,可看到跪在地上的辛夷时,也只剩下用心谋算:“清予是你师父唯一的儿,你只要不负他,傅家就会一直跟随你。”
    辛夷不喜欢这样的捆绑方式,用一个男子的幸福当筹码,她抬起头,执拗地盯着辛大人:“娘,我与傅清予商量好了,三年后我们就和离。”
    “你说什么?”辛大人的语气变得森冷。
    “我与他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辛夷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
    耳边传来重重甩袖声,辛夷忍不住抬起眼睛,就见辛大人气呼呼地坐回了书桌后。
    她跟了过去,同往常一样将手搭在辛大人肩上,就要按起便听到辛大人说:“长阳,我以为你见到萧白她们就该明白我的用意。”
    辛夷的学识一半是许太师传授的,另一半则是来自辛大人,这个世上,只有她最了解辛大人,因为她就是第二个辛大人。
    血缘亲情太浅薄,只有传承才是硬道理。
    辛夷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多了一分赤子之心。
    正是这份赤城,让她看到那些藏在光鲜亮丽的污垢后,无法接受更无法认同。这是很重要的第一步,她如果接受这些污垢,那么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立在朝堂上,与群臣各抒己见甚至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其实她许久没有这种冲动了,可昨日看到傅清予身上的守宫砂,她就被往日的回忆唤醒了。
    她一直清楚辛大人想让她做皇帝而不是做什么帝师。君臣之伦,母女之伦,伦理之下是无伦。
    辛大人是姑姑,不,是她生母最信任的臣子,可这对君臣也在提防着对方。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她的生母是帝王,她会多疑,她怀疑所有人都成变成篡权的逆臣;可她又需要臣子的忠心,从前是凌家,现在是傅家,将来便有可能是辛家。
    辛家一脉单传多年,到了辛大人这一代,她迟迟不曾成家——等到辛夷出生,她更是将心血都放在了辛夷身上。
    生我者弃我也,养我者为我竭力矣。于情于理,那也是亲情远超与所谓的血缘。
    辛夷停住手,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该笑还是该哭,于是她就拧着眉干巴巴道:“老娘,凌风回来了。”
    “那也是你将他喊回来的。”辛大人哪里不知这些事,她不过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罢了。
    做人啊,就是不能太精明。过于精明了,就容易将自己也顺手卖掉。至于原因?没有原因,真要论个原因,那就是太有价值了,谁能忍住呢?
    辛夷继续道:“您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可我觉得我不配。”
    辛大人冷哼:“你要是不配的话,那些草包就配了?!”
    辛夷尴尬得不行,低声说着心里话:“帝吉玟亏在了身子,姑姑身子也不好,不也做了多年的掌权者?”
    “那是帝明命硬,要是让大皇女坐上那个位置,满朝文武都是她的走狗。”
    辛大人曾教导过皇女的功课,她清楚皇女们的弊病,她继续列举:“三皇女帝灵月人蠢还重欲,这样的人难堪大任。五皇女帝北淮,不过是个被哄着玩的奶娃娃!”
    要是有的选,辛大人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位置瞧着辉煌,可比藏污纳垢更可怕的是欺瞒。
    来自枕边人的讨好,来自下首臣子的糊弄,甚至就连宫人都会见风使舵。
    辛大人放缓了语气,又带着一丝残忍:“长阳,你的名字便定下了你的结局。”
    长阳,帝长阳。
    吉玟,灵月,长阳。——这是姜帝的良苦用心,亦是辛大人的谋算。
    有心之人,总会发现些端倪的。
    辛夷过耳不闻,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不紧不慢地按压辛大人的肩膀。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姑姑已经放弃我了,不是吗?娘您又何必如此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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