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漾的父亲生前就在这家俱乐部踢球,他们内部有多乱,没人比她更清楚。
像祁闻年这样的天才,居然在十四岁前,一直待在长风的梯队?她开始奇怪:大少爷拿的是大器晚成的剧本?
后来祁闻年到德国留洋,又辗转来到英国,身价水涨船高,一帆风顺。
在足球领域,如果一个球员在成年后表现很好,那么在他童年时期,也一定不会差。最最起码,被国内顶尖的俱乐部挑去签约、没有问题。
他没去,大概率是主动留下的。
那么,为什么呢?
她有些好奇。
就像好奇,在球场上一点委屈受不了的恶劣大少爷,为什么会把导演的位置留给自己。
蓝漾把这个问题记下来,觉得可以作为拍摄的切入点、引导他深入聊聊。
……
她一工作起来白天黑夜不分,熬了整个通宵,反复修改几遍采访提纲,不断思考,到底应该围绕祁闻年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时间逼近上午九点,她伸个懒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腰椎,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水声哗哗响起,镜子里的女人乌发白肤,眼底有微微的泛红,但依然神采奕奕。这种隔绝喧嚣、不用跟人打交道的、长时间独自高强度高专注的工作,对蓝漾来说,是种特别的享受。
她很钟情于此。
*
再次见到祁闻年,是一周之后。
她和薇薇安敲定了各种拍摄细节。按照惯例,开拍前,主角和导演需要一点互相熟悉的过程。多数是一起坐下来,无关紧要地聊个天。如果拍摄对象是孩子的话有点麻烦,需要陪小孩玩玩他喜欢的活动,拉近距离。
见面的时间地点由被拍摄者选择,为的是他们可以尽快放松下来。
祁闻年选了周末的一场联赛赛后。
五点半开球,蓝漾赶到球员通道附近已接近晚上八点。球赛在二十分钟前结束,但还有很多球迷在场内叫着祁闻年的名字。
看新闻他是进了个致胜球。
来的时间刚好,球员们收拾完毕换好衣服准备下班。祁闻年一身亮黄色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兜。有线耳机只戴一边,任另一边随意地挂在胸前。
看见蓝漾,他叫住她。随着右手抬起,宽大的卫衣下,一截劲瘦腰身的轮廓若隐若现。
蓝漾则沉稳地向他伸手:“你好,又见面了。”
她说明了自己今晚的来意。第一次正式和拍摄对象交谈,开场白永远是不会出错的千篇一律。
“我知道,薇薇安都跟我说过。”
手握了一下就放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例行公事客套的样子:“我觉得这个时候对我来说很特别,说不定会有很多想说的话,希望不会影响蓝导休息。”
“当然不会。”
她暂时没品出那声“蓝导”有什么嘲讽意味,点点头,表示理解:
“有些歌手也经常会在安静的现实和喧闹的演唱会之间恍惚、怅然若失。没关系,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随时跟我聊。我整个晚上的时间都是你的。”
很多球员都曾向她表达过类似的情绪,他们偶尔会模糊球场和现实的界限,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
祁闻年也是人,当然不例外。
“怅然若失?”
谁知,他像听见什么很新奇的东西,很清脆笑了两声:“蓝导大概没懂我的‘特别’是什么意思。”
“嗯?”蓝漾挑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揶揄自己。做好了还击的准备后,冷冰冰问:“你有什么高见?”
他一路带她从吵闹的球员通道下到车库,拐了好几个弯,在角落里一辆冰蓝色的敞篷布加迪旁停下。
“你想听的应该不是我的‘高见’吧?”
车门抬起,祁闻年朝副驾驶方向努嘴:
“选你当导演,我确实有一个要求。你只能答应,不能拒绝。上车,慢慢告诉你。”
第5章
“我听说拍纪录片会有很多采访环节、被问很多问题。”
祁闻年的车上没有香薰,只有一点淡淡的、酸酸甜甜的柠檬洗发水味道。他关上顶棚,启动跑车,边打方向盘边问:
“是真的么?”
“是的。”蓝漾还算善解人意:“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强迫你说你不喜欢的话。要是你觉得一开始没法聊那么多,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聊起,比如你为什么选择踢球?是受了哪位球星的影响?”
祁闻年勾唇,提了点速:“当然是为了有天能开着超跑上路飙车,干其他的来钱太慢。结果谁知道这鬼地方限速20。”
蓝漾:“……”
fine,这段不能播。
“你可以去娱乐圈。娱乐圈赚得也多。”
蓝漾这些年在孟景砚身边,见过不少男男女女的当红明星,抛却个人偏见,她觉得单凭祁闻年这张脸,完全够得上一线。
身形高挑,脸型流畅,五官极为立体,放在线下有一点攻击性过强,上镜就刚刚好,正适合拍电影。
前提是他演技好的话。
祁闻年拐了个弯,受之无愧道:“谢谢。”
“?”
我没有在夸你长得帅。
一分钟内被他连噎两次,蓝漾决定冷静一下,把头转向车窗一侧:“所以,你的要求是什么?”
“别急。”
“……”
这辆跑车过于扎眼,一上街就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蓝漾很不喜欢被围观的感觉,只好又转为目视前方。
后视镜里的祁闻年勾着唇角,脑袋随车内玛丽莲曼森的某首工业金属轻轻晃动,墨黑的碎发在睫上扫过,瞳仁被城市灯火映得极亮。
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这种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的感觉。
“先谈谈别的。要是我单方面把心里话都告诉你的话,是不是有点亏?”
像是察觉她的目光,他也抬眼,在后视镜里冲她一笑。
亮晶晶的眼,长睫之下是两座弯弯的桥,桥下一汪灯海碎影。很有感染力的笑容,又透着点焉坏。
仿佛在盘算什么坏事,现在正在给她下套。
蓝漾忍不住想,祁闻年真的很适合去拍电影。
“我是个内向的人,单方面对别人推心置腹,很没有安全感。”祁闻年撒起谎来完全不脸红,跟导航拐进另一条街:“蓝导有什么好办法?”
纪录片拍完会面向全国人民播出,要这么说,他不得亏到血本无归?蓝漾在心里吐槽:“叫我蓝漾就好……”
“蓝漾?”
很自然的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从喉间轻轻推出。
路口不知何时变成红灯,整个世界偃旗息鼓。他趴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她。唇边的弧度没有收减分毫。
“你要是愿意的话,”蓝漾看了他一眼,冷冷移开目光:“在拍完你的部分后,同样的问题,我也向你回答一遍。我们彼此交换答案。”
主角和导演彼此信任,是最重要的一步,她并不希望两人之间会有隔阂。
“好,那我今晚要好好准备。薇薇安把提纲发给我,我还没怎么仔细看。”他踩下油门:“期待你的回答。”
“……?”咱俩谁是导演?
对话进行到这里,她大致明白了:这大少爷就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故意没话找话东拉西扯。
可能是洗白安德烈的事让他不爽,也可能是自己颁奖礼上的挑衅在火上浇油。总之,他带了夹带私仇的意味,又把恶劣隐藏在笑容下。
她等着看他还能有什么幺蛾子。
……
“我饿了。”
两分钟后,幺蛾子说来就来:
“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看场电影。送你回家的路上,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再喝点酒,怎么样?”
“……”蓝漾有种变成大少爷陪玩的感觉。
很少有拍摄对象会在第一次见面时,有条不紊地安排那么多活动。多数都在紧张地问自己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或者在镜头前表现什么。
——“我是个内向的人。”
真的吗?
果然报复的力量是无穷的。
他口中的“要求”,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蓝漾开始觉得麻烦,但马上想起自己身后的一屁股债、孟景砚的逼迫,眼前是唯一的工作机会,小不忍则乱大谋。
再者,拍摄前的熟悉流程是必须的,自己也确实给他留了整晚时间。只要他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答应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她忍下来:
“可以,听你安排。”
*
半小时后,汽车在一家申城菜馆附近停下。
一下车,蓝漾就看见那圣诞装饰元素浓重的招牌。
她在海外从不吃申城菜,尤其是被称赞说绝对正宗的申城本帮菜。
浓油赤酱的味道,每道菜入口后微微的甜,总让她想起远隔重洋的故乡,想起湿哒哒的黄梅天,小区里光明牌赤豆棒冰的叫卖,街角被炸得金黄飘香的油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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