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蓝漾想起来了。那是年前在成都的事情。
“蓝小姐您的衣服怎么回事?您受伤了吗?”她有点吃惊。
“哦,我没事。”
联系到两人刚才进来时的谈话,蓝漾解释道:“你们刚才说的那几个醉汉,是我朋友见义勇为制伏的。他受了伤,刚刚缝完针,这个血也是他的。”
接着,又怕她们说要留两分钟做个小采访,蓝漾补充:“我们一会还有事,这就走了。”
“蓝漾。”
此时,赵婧旁边,另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女人终于出声,叫她大名:“看你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
她又是一顿,看过去时脸上已经换上得体的微笑:
“还得谢谢您当年的照顾。”
……
蓝漾跟祁闻年前后脚过来,没碰上面。孟景砚把百奇还给蓝漾,自己拿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她也有点饿了,准备再吃两根垫垫肚子,往袋子里一瞧,有点无语。
“你不吃就不吃,干嘛每根都要捏断?”
“……”
*
孟景砚怕她ptsd,暂时不让她睡觉,蓝漾只能像熬鹰一样和他大眼瞪小眼。
手机就在自己手边,祁闻年的头像就在微信第二个,但她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在这个时候,在老虎眼皮底下玩火。
一直对视也很无聊,孟景砚关掉客厅所有的灯,随手点开部电影当背景音。
蓝漾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你要不要请个护工照顾?”
他却答非所问,丢掉遥控器,拿起手机,暗光下的脸如同鬼魅:
“吴贤?是你爸以前的队友?”
“啊?”
蓝漾心里一惊,又想起大排档的事已经上新闻了,他叫得出老板名字也不足为奇,就点点头:
“是啊。”
“既然你知道我现在在和陈家康做生意,”
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看向她的目光晦涩不明,似有所指:
“那就乖一点,别惹事。记住了吗?”
“……”
比起身体的疼痛,孟景砚更在意每分钟金钱入账的速度。蓝漾看着屏幕里跳出来的红底白字电影画面,抿了下唇。
“我明白。”
仿佛有风吹来,音响里三拍子的复调音乐被摇摇曳曳地吹出。
屏幕里,满室昏黄,狭窄、局促,强烈的年代感扑面而来,镜头从老式电灯后缓慢推移,烟雾从麻将桌上升腾起来,围坐在桌边的人和所有环境全部虚化成一块色彩斑斓的背景板。
再下一刻,房间横亘的框架之下,蓝漾与穿碎花旗袍的女主角对视,她才反应过来,放的电影是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一个骗人骗己的爱情故事。
——“我只是想知道,孟景砚在你心里的地位。”
分别时,祁闻年那句低低的话犹在耳畔。她看着红底白字的电影介绍一幕一幕跳出来,想到了很多东西。
例如医院里那位年长记者的脸。
例如七年前的一个晚上,好巧不巧、也是大年初二。
*
车祸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告别那位记者,从郑佳怡家吃饭回来,路上下着大雨,她浑然不觉,也没撑伞,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所有和蓝英杰有关的东西都被清除。牙刷,毛巾,拖鞋,通通只剩下一个人的。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成双成对的,那就是——
pvc软管。
何止是成双成对,而是琳琅满目的一整排。
她太着急了,裤脚沿途拖出一道急不可耐的水痕。蓝漾没有换鞋,就连门口衣架上挂了件男士大衣也没有发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把刚才吃的所有东西吐出来。
或许是出于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或许是出于应对创伤的防御机制,既然唯一的亲人都扔下她走了,那她也不妨作践一下自己,一种说不上来的破罐子破摔……总之,她跪在马桶前,喉咙和胃部阵阵收紧,在胃里的食物顺软管下来之前,眼里失控的生理泪水先一步掉下来。
一滴,两滴,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响亮。
蓝英杰死后,她一次也没有哭。这些不算。
眼前发黑,头晕耳鸣,长发湿哒哒贴在背上,雨水的潮气不断往骨头里渗。
有脚步声传来,被呕吐的声音盖住。
她低着头,洁白的马桶壁外是浅灰色的地砖,地砖之外,是一只乌黑锃亮的男士皮鞋。
“……”
蓝漾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刚才吐出去的不是食物,而是脑浆。疾风骤雨从半开的窗户中泼进来,洗手台上的其他软管被尽数打湿,往下滴出一排的惊恐和无措。
“你……”
她终于想起来,孟景砚有自己家防盗门的密码。
当时只当个玩笑,随口说出去。毕竟,一般人没事是不会去别人家里的,不是吗?
可孟景砚用现实教她做人——他不是一般人,她敢说,他就敢来。
雨声不绝,她迷失在雨夜里,手已经抖得快失去控制,因为催/吐会导致体内的电解质紊乱,需要喝电解质水或椰子水补钾。
她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该怎么办?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真的不是神经病,自己是个正常人,刚才只是……
孟景砚叼着烟,居高临下,冷涩的味道从后面包裹而来,圈圈缠住她的脖颈。
她给不出解释,连站起来都困难,背脊被他盯住的地方,快要被一把大火烧穿。
于是,孟景砚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蓝漾拼命爬起来,勉强把自己和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刷牙漱口,随后,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客厅的地上。
浑身都被雨水浇湿,包括双手。很快,用力捏住的及地沙发布上,也出现了一点湿痕,像逐渐从伤口中渗出的组织液。
眼前阵阵发黑,她无暇担心自己,只担心孟景砚的看法。
他会因为自己是个神经病而跟自己解约吗?拍好的影片会胎死腹中吗?
作为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很难不把一个需要借助外力催/吐的人和精神病患者联系起来。这当然是不能为人接受的。
房间里的窗都没关,风雨从四面八方见缝插针。
蓝漾坐在地上,背脊靠住沙发,屈膝抱住自己。
她盯住从自己头发上落下的雨滴。
一滴,两滴。
在身前不远处,形成小小的水泊。
雨没有停,只会更大。下在生命中的雨是永远不会停的,将会淋漓她的整个一生。
良久之后。
玄关处,再度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口的水痕,从一道变为两道。
孟景砚也没有撑伞,大雨把他全身淋湿,他走到蓝漾跟前,身上的雨水滴下,滴入她眼前的水泊,溅起水花。
“补点钾?”
他递来一瓶在楼下买的电解质水,声音快被滂沱大雨淹没。
这是蓝漾今晚的第二次震惊。
第一次是震惊他来,第二次是他懂催/吐。
他居然知道催/吐。
知道催/吐就算了,还知道吐完需要大量补钾,那他是……
他和自己一样吗?
……
“要不要喝一口?”
思绪被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耳边的雨声停了,孟景砚晃着红酒杯,递到她唇边。
蓝漾意识到自己全程在发呆,根本没有看电影。
屏幕里,画面一转,暗调的餐厅,棕色的皮质卡座将画面切割成一个个小格子,男主角的半张脸从最后一个格子露出来。眼神是快要融化的黄油,湿哒哒黏在对面女主角的脖颈上。
“……好。”
蓝漾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这里的剧情是男女主角察觉各自伴侣的出轨,决定试探对方,看对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有所发现。
他们都想知道,彼此是不是在保守同一个秘密。
不解,难堪,痛苦,煎熬。
人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而想要弄清原因,角色扮演是唯一的途径。
这是又一个秘密,不能为人所知。
他假扮她的丈夫,她假扮他的妻子,看看那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这一场餐厅戏后,他们共享秘密,共享痛苦,共寻原因。
红酒顺着喉管,往空荡荡的胃里滑,蓝漾感觉耳边的雨声又回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上,落进家里。
眼前黑色的长绒地毯褪去,客厅浅灰的地砖铺开,男人湿漉漉的皮鞋踩上来,留下淡淡的湿痕。
……
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孟景砚蹲下来,贴心地帮忙拧开电解质水瓶盖。
吐完之后会渴得不行,她像水牛一样,一口气喝掉大半瓶。室内只有雨声和她吞咽液体的声音,交错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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