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一定要离开你呢?”
“那你就试试。”
孟景砚站直身体,伸出拇指,温柔地拂去那一滴泪水: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让你站上最高点又狠狠摔下来。但你不用担心自己会摔死,因为我永远会在下面接住你。”
太平山顶, 万里晴空。
幽境雅致的海景别墅里,褪去体面的两个人沦为情绪的暴徒,握紧尖刀,互相伤害。
因为太了解,所以知道往哪里捅对方会大出血,往哪里捅对方的鲜血会飞溅三尺,捅得直到脚下血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流成一片,仍不肯善罢甘休。
……
*
晚上五点五十,苏州奥体中心。
数万球迷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国旗之下,祁闻年躲在球员通道内,抓紧最后的时间,看手机里记者发来的报道。
【这就是我当年给蓝漾小姐做的采访,是咱们电视台迄今为止最成功的节目,打破了那一年社会新闻的热度记录[/微笑]】
【我们团队经验充足,所以舆论的问题您不用担心。采访的时候只需要按实际情况回答就好[/微笑]】
【期待五天后的见面。】
他没立即回,教练组正在叫所有人回更衣室赛前围圈,布置最后的战术。
他的腿没那么快好,整个月的比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教练的英文和翻译的中文通通左耳进右耳出。
和队友肩膀搭肩膀,视线在身前的某一点定格。圆形的更衣室内,一排排金属柜门衔接得紧密而整齐。
每一扇门的中心嵌着一个鲜明的号码,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团队里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每一个人都是链条上坚实的一环。
他的视线刚好落到写着自己名字的“7”上面,那里还挂着一件备用球衣。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却像是透过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
十分钟后,20230年世界杯亚洲区十八强预选赛正式开始,中国主场迎战澳大利亚,现场座无虚席。
祁闻年坐在替补席,把用于保暖的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面无表情看着场上的一切。
澳大利亚的总体水平很高,一对一拿球的时候,总是中国的队员还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连人带球抹了过去。
这种场面,通常被称之为,“军训”。
因为弱势一方只有罚站的份。
祁闻年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长大后去了欧洲,一对一过人也从来不落下风,就是目前世界上身价最高的球星,都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军训”他。
只有他“军训”别人,别人怎么可能“军训”得了他?
在几万人的呐喊声下,绿茵场上的二十几个人忙忙碌碌,跑来跑去,一小块草皮飞溅,溅起一点泥土,掉在替补席前,祁闻年的思绪随泥土落地,逐渐放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时光。
一段自己天天都在被“军训”的时光。
对方是他见过天赋最好的人,无论是速度、爆发力、盘带技术,成百上千倍秒杀他。连犯规的机会都不给他。
毫不夸张地说,从幼儿园到小学,只要一有一对一,他不是在被对方当狗溜,就是在被对方当狗溜的路上。
毫无面子,毫无尊严。简直是“业余球员误入职业队”的既视感。
长此以往,祁闻年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适合踢足球吗?
是不是自己踢得真的很烂呢?万一周围的人只是在鼓励自己,并没有对自己说实话怎么办?
往后自己还要和对方一起去德国青训,以自己的水平,真的去得了吗?
更可气的是,对方还会笑话他:“就这?”
道心破碎,他被踢哭了。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被人踢哭。世事太无常,他到死都记得。
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认真安慰:
“你的天赋无与伦比,只是恰好对方太太太强了一点。”
“那我要做什么才能赢?我什么时候才能赢?一次也好啊。”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装不下其他任何事情,喝水吃饭睡觉,想的都是对方,每天晚上做的梦是和对方打架,对对方的了解比自己还要多。
就是赢不了,他气得想跳楼。
教练沉思了一下:“或许快了,你不用做什么,心态放平就好。”
“为什么?”
“因为女生发育得比男生早,等你身体素质起来了,她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教练补充:
“到时候你轻轻一撞,她就飞了。”
“……”
好期待。
对一雪前耻的渴望,贯穿了他整个童年。却在迈入少年时代后,戛然而止。
像一曲即将弹奏至高潮的曲子,突然断了。演奏的人突然离开,即使知道钢琴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回来继续弹下去,但由于先前堆积的情绪没有了,就算再次坐在钢琴前,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对方父亲出事了。
确切来说,是整个俱乐部出事了。
老板跑路,留下一堆快要没米下锅的员工。连教自己的教练都跑了,跑路之前跟自己说:“别等了,赶紧收拾收拾去欧洲,这里不适合你。”
他想,还是先等对方一会,等问题解决了,他们一起去。
他们本来就是约好的。
对于小孩子来说,发现问题的下一步就是解决问题。比如,写了错别字、做错一道题,顶多被老师骂两句,用红笔订正在旁边就好了。
但对成年人来说,很多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只能拖着,拖到问题的脓包溃烂,脏东西从皮下组织渗进骨头,阻坏神经,最后截肢,一了百了。
……
去德国之后,他跟蓝漾的联系渐渐就少了。
因为时差,国内放学赶上他训练,他下训了国内又开始上课。他们不是大人,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自由地使用手机。
当时他觉得,最多再等一两年。
蓝漾肯定会来德国找自己。德国是全世界最好的青训国家之一,无数球星梦想开始的地方。而她的梦想是在成年后,加盟天鹰座竞技的一线队,穿着七号球衣,拿到中国人的第一座英超金靴。
她肯定会来的。
祁闻年很笃定。就像他笃定自己长大后一定会超过蓝漾一样。
无非是多等一两年,他都等了那么久了,难道还差这一两年吗?
但命运之神轻飘飘射下的一箭,嵌进地里,成了阻隔他们的一堵高墙,飞天遁地不可跨越。
从那天起,他们两个背道而驰,朝两个方向越走越远,各自面目全非。
——蓝漾出车祸了。
他永远都不会再超过她了。
因为她永远都不会再踢球了。
“……”
几万人的足球场,冷不丁安静一瞬,让人恍然以为来到了图书馆。
这过分的寂静令祁闻年回过神来,中国队的球网晃动,里面多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足球。
哦,原来是对方进球了。
开场二十分钟,意料之中。
他听见背后的死忠看台上,球迷失望的叹息。
*
晚上七点,香港的别墅内,灯火通明。
孟景砚走了,蓝漾霸占了整栋别墅。跟受/虐/狂似的,窝进沙发,仿佛感觉不到冷,一根接一根往嘴里塞着雪糕。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直播国足踢澳大利亚的世预赛,光上半场就落后了两个球,本来水平就很烂的国足,之后不用说也知道,一定是回天乏术。
就像她的人生。
她是眼睁睁看着它烂掉的。
回天乏术。
蓝漾很少想起过去的事,总觉得事情已经发生,多想无益。
但或许是今天冷不丁被提到了,才发现原来伤口的结痂只是错觉,只是那块表皮烂掉了,伪装成痂的样子,轻轻一碰,钻心刺骨的痛。
她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压根没有细看。绿茵场一个个跑动的人影成了一滴滴模糊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电视屏幕上。
雨珠向下滴,柔软精致的羊毛地毯褪色成老式小区深褐色的水泥地。雨珠落下,溅起的回响是刺耳的警笛。
她又想起蓝英杰被警察带走的那个雨天。
自己站在雨里,手中抓着祁闻年送来的一把巧克力。巧克力被体温融化,渐渐软了,棕色的糖水滴在裤缝上,自己没发现。
其实蓝漾当时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踢假球这种事一定要蓝英杰去做。
家里是困难,之前蓝英杰赚的钱都用去还贷款了,但不至于难到没米下锅。
也没有生了重大疾病,急需用钱的亲人。
他完全可以退役后当个足球教练,每个月拿几千万把块工资。而自己回学校读书,和大家一样,中考,高考,上大学,找工作,简简单单地过完一生。
她以为是蓝英杰作为球队队长的责任心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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