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情郎:选姐夫还是选情郎
余元一家被流放后,昔日煊赫的余府人走楼空,萧瑟落败,牌匾陨落,砖缝间滋生荒草,不日将被完全拆掉。
许君正多次背着母亲偷偷跑去余府,希望有机会见甜沁的倩影,试图将误会解开。
可惜,余府犹如死宅,行人匆匆路过都嫌晦气,时而有鸟雀寒鸦栖息停驻。
许君正日日等待,日日落空,意识到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想见的人了。
他走投无路,不知那日甜沁坐的马车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她究竟被谁收养,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登门谢府。
谢探微是她的姐夫,咸秋是她姐姐,她在京中唯二的亲人。余家败了,她孤女无依无靠,要投奔只能他们。
但之前科举舞弊的事闹得极不光彩,许君正无颜再拜访高门广厦的谢府。
他厚着脸皮,撂下读书人的尊严。
好在谢家是仁义之家,民间一片赞美和颂声,谢探微本人又是温良下士、关怀故知的典范,不会故意羞辱他这种落魄之士。
许君正走进了敞开的谢宅大门。
暮色四合,谢探微下了职才露面,六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僚,高屐大履,长袖阔带,人伦之衣,一派正经儒士打扮,和往日休沐居家时飘逸灵秀的白衣大相径庭。
许君正自惭形秽,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了动,贫陋寒酸,和光风霁月的谢师天渊之别。那场大火几乎带走了全部家当,许家遭毁灭性的打击,官也没得做了。
幸好是人性至善的谢师,若对旁人,他万万没脸面登门的。
“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照顾甜妹妹。我和母亲这些日靠着浆洗洒扫盘下了一间简陋民宅,虽然简陋,遮风挡雨,我在私塾每月教书的例钱能养得起甜妹妹。”
许君正支支吾吾,不知提起多大的勇气,才从牙缝间挤出这些话。
他想清楚了,要接走甜妹妹。
谢探微听罢了然,没拒绝也没答应,半晌,若有所思一问,“你母亲能接受她吗?”
许君正噎住。
这很致命。
之前劳燕飞分,便是因为许母的阻拦。
“她爱哭,多愁善感,嘴巴挑剔,养尊处优的小小姐不会浆洗洒扫,扛不住旁人为难,又喜欢漂亮衫子,华屋明堂,只肯戴点翠掐丝的首饰,酥非得是咸的,用豆蔻水匀面,睡觉前要留一盏油灯,例事时小腹阵痛饮益母草汤。另外她钟爱的婢女有三个,如影随形,需要格外备钱养着。”
谢探微讲得行云流水,口吻熟练,停了停,认真反问,“许公子能做到这些?每月教书月钱几何,真养得起她?”
许君正哑口无言。
别说佣人,他母亲现在承担了家中大部分佣人的角色,还结结巴巴过不下去。
甜沁和母亲在内持家,他在外教书赚钱,踏踏实实数年,小家才能维系起来。
“甜妹妹……不在意这些。”
谢探微平静地笑了,“是吗,但她很娇气,值得无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能把妹妹托付给一个不确定的人。”
许君正垂下头极度悲哀,自卑之感愈深,自己只是一个穷人家的教书匠,仕途没了,家底没了,确实给不了甜沁优渥生活。
可谢家再好,甜沁不能一辈子留下。谢家夫妇再好仅仅是姐姐姐夫,他却能做甜沁的夫君,两者不一样。
谢探微看穿他的想法,尾音微挑,音质更显清冷,如水涧青石碰撞:“我家妹妹不想嫁人可以一辈子不嫁,就留在谢府。想嫁了,家里也会送上十里红妆和千甄万选的豪门子弟夫婿,佑她一生平安喜乐。”
平和中正,字字清圆。
话说到这份上,许君正真无言以对。
是啊,她并非孤女,有姐姐姐夫疼爱着,岂会心甘情愿陪着她过苦日子。
许君正掌心汗湿,唇角肌肉稍微抽搐,颓然瞪着眼睛,贫贱之家百事哀。
提前打了那么多腹稿,真正面对谢家家主的质问时,苍白无力,完全用不上。
谢探微不动声色,将对方哪怕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胜券在握,忽起了玩弄的心思,自己说得太过,打击到人家自信心了。毕竟许君正和甜沁有真爱,焉能用世俗标准衡量。
他的决情冷淡消失,掺着点玩笑似的宽纵,笑得特别温和,把话说死之后,又高抬贵手给予许君正以希望:
“一切问甜沁的意思吧。”
无论贫贱,甜沁若愿意,他这姐夫无话可说。
许君正眸子蓦然亮了。
未久,甜沁被叫了过来。
炉中龙脑香成一线垂直攀升,三人对峙,氛围如墓碑般静止,空气浸透着规矩。
甜沁来的时候右眼皮突突跳,预感到了不祥。果然,一踏入堂内,当头遭遇了许君正那张忧郁期待的脸,谢探微正在,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化为现实。
谢探微倒没表现出异样,不疾不徐问她:“以后你和许公子走,如何?”
甜沁没瞥许君正一眼,视线牢牢锁定在谢探微身上,站到他身畔。
良久,她酝酿好了,缓缓开口:“姐夫。为什么忽然赶我走,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赶你走。”
谢探微观照着她,悄然不为人知的绵邈意味,嗓音柔得如同在低淌,“从前你钟意许公子,许公子如今在私塾当教书匠,姐夫顺路牵个线。甜儿。”
他微妙的疏离感,分明掠过一丝笑影,却殊无半分笑意,毛骨悚然,令人冷汗涔涔。他是这样说,可她答应试试,立即捏死他们这对苦命鸳鸯,骨头渣滓都不剩。
他叫她来,真实目的是让她亲口拒绝许君正,使斯人死心,借机彰显对他的忠心,本质是男人一种原始的恶劣的炫耀。
她无法不从。因为她血液已隐隐酥麻,情蛊的电流像鞭子一样催打着她,无形间施威,密密麻麻的。他巨山悚栗一般可怕的占有欲,表面风清霁月,实则残忍凶冷,许君正实打实触及到了他动手杀人的底线。
更可恶的是,明明他在逼她做选择,在蒙在鼓里的许君正眼里他还是好丈夫,好姐夫,好圣人,乃至于好人,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完全抹除掉对她的伤害。
甜沁心里清楚,许君正不能成为她的救赎,也没能力拉她出深渊。
“姐夫……”
她怔忡着。
谢探微好整以暇抚了下她的长发,长辈对小辈那种,不妨事,叫她慢慢想,春风化雨,给人以温暾蔼如之感。
他在等,等她做正确选择,视她的乖巧程度,他好决定要不要松开渐渐勒上她脖颈的情蛊之藤蔓。她要用理智和顺从,回答他刻在她骨子里的指令。
甜沁进退维谷。
许君正也在牢牢盯着甜沁,虽然打进门起她一眼都没瞥过他,许君正仍满心期望她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与他再续前缘。
难道荣华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她在意荣华富贵,一开始就不会钟意他这等寒门书生。
她是最单纯、最善良的甜妹妹。
空气凝滞了良久。
许君正一刻一刻在流逝的时间中煎熬,甜妹妹或许不会选他了,深感失落。
一旁的谢探微,亦为甜沁的犹豫不悦,但不是深感失落,而是深感失望。
甜沁猝然绷直了脊背,体内情蛊仿佛冲破了封印,以更猖獗的方式席卷她的身体,使她五内如沸,脸色烧红,是最后的通牒和催促——他不耐烦了。
“我不走。”
她尖锐的声音猝然打破沉静,普通一下滑跪在谢探微膝畔,泪痕斑驳的面颊埋在他衣裳之间,两肩不住耸动,死死抱住谢探微的腿,表现出无比的依赖。
“除非姐夫和姐姐赶我走,否则我绝不离开谢家。爹爹临走前也把我托付给姐夫,姐夫对我那么好,赖也要赖下。”
她泣不成声,如鲠在喉,像有人牙子要把她拉走卖掉似的,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谢探微的衣裳都褶皱了,可怜巴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心倒影着谢探微。
“姐夫,甜儿会乖,求你不要把甜儿嫁给不三不四的人,甜儿怕受苦,甜儿喜欢和你和姐姐一起用膳,不想住贫民窟的窝棚。”
不三不四。
这番话,真要把人冻成冰。
许君正被伤得体无完肤,厚着脸皮来谢家的耻辱,甜沁赏了他个淋漓尽致。宛若被剥光了皮,游行示众,难以言喻的目瞪口呆。
“……”他卡住的嗓子或许想说甜沁二字,可发不出任何人生,脸色像死人的灰青。
石化了,完全石化了,完全绝望了。
谢探微好言好语搀甜沁起身,语气和煦而缱绻,一颗颗擦掉她的粉泪,历历星子落在春水中柔悄轻缓,载爱载怜。
“不哭,甜儿不哭。”
甜沁仍在哭。
她对这位神仙姐夫的依赖远超常人想象力,此刻犹紧紧揪着谢探微的袖子,生怕后者把她遗弃,每一声喘息皆对着他。
全程,许君正是透明人。
许君正的心裂开血淋淋的大口子,清醒了,目光失焦,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头重脚轻得欲晕去,方知何为自取其辱。
谢探微一边安抚着甜沁,一边对许君正说了什么。
许君正耳朵嗡嗡响已茫然听不清。字眼钻进他耳中,无比刺痛,迟钝到理解不了。
许君正想死大抵也没这么痛苦,精神支柱的倒塌,爱意的死亡。
谢府送客。
他被排斥开外。朱门缓缓关闭。
西风起,灌满了冰,许君正摇摇欲坠。眼前皆是黑的,冒着团团金星,空气如利剑。
甜沁倚在她姐夫膝上的亲密模样历历在目,那拉丝的眼神,不是对姐夫,而是对情郎。
许君正苦笑了声。
跳梁小丑,真的是跳梁小丑。
他根本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