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包子:是否嫁给饽哥?
甜沁拖着青肿的膝盖走回茅草屋,努力深吸了口气,整敛情绪,状似没事人,才推门走了进去。
饽哥正领着朝露和晚翠做饽,陈嬷嬷在准备晚饭,见甜沁归来,人人投来凝注的目光。
甜沁挤出一个笑,将怀里的银两拿出来:“今日将竹骨伞卖了很多钱。”
与咸秋会晤的事实在不体面,没得到钱也没讨得任何好处,说出来白白叫陈嬷嬷她们担心,甜沁便隐瞒了。
陈嬷嬷掸掸围裙上的面粉,惊喜道:“太好了,小姐快收起来,钱越存越多了,买点喜欢的东西。”
饽哥也凑过来看,吓傻了:“真多银两!怎这么多银两,该怎么花?”
银灿灿的光映得人面生辉,对于贫寒的家庭来说,一份巨大的惊喜。
陈嬷嬷拿了点钱又买了一条鱼和几碟小菜,好好给众人改善改善伙食。
饽哥的腿好些了,拄拐从槐树下挖出一坛膏粱浊酒,还是去年埋进去的,酒色虽辛辣,酒味十足,晚翠笑道:“来了这么多日,可算能吃到一餐饱饭了。”
朝露嗔怪:“馋猫。”
众人欢欢喜喜地用膳,将矮桌搬到露天庭院中,头顶浓墨繁星,虫鸣唧唧,夏风凉爽,把酒言欢,杯盘狼藉。
饽哥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甜沁身上,给她夹菜倒酒,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甜沁饮了浊酒更面如桃花,坐在夏夜纷披缭乱的树影下,削肩细颈,看得人心跳漏拍。
陈嬷嬷有意给饽哥和甜沁单独相处的时间,饭罢领着朝露和晚翠捉知了炸着吃。
饽哥见只剩他和甜小姐,神质紧张,露齿一笑,将剩下半杯酒饮尽:“甜姑娘以后不用去浆洗了,我的腿好了,明日就能上街卖饽,够养活这一家子。”
甜沁眼角残留几分浊酒的醉意,回光返照般病态地伏在桌上,醉得十分伤情。她表面装得勇敢完美,内里伤痕累累,腿上和腰肘挂着青肿,呼天抢地的悲哀。
“没事啊——”她舌头在酒的麻痹下紊乱,“左右在家也是呆着。”
河畔洗几件衣裳而已,自力更生。
饽哥怦然,一字字认真说道:“似姑娘这样的天仙,就该供起来。”
甜沁美丽而清澄的嗓音嗔:“我又不是泥菩萨,供起来做什么。”
饽哥郑重得跟发誓似的:“左右我会对姑娘好,不让你受半丝累。”
黑暗中甜沁弯唇笑了笑,却没接这话茬儿。饽哥想娶她,但她刚从谢家的魔爪中逃脱,一时还没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感情。她现在独身一个挺好的,想多享受享受这种生活,真要嫁人也得等个一年半载的。
翌日,甜沁依旧去浆洗。
朝露和陈嬷嬷在家做饽、备饭,晚翠陪着跛脚的饽哥出去卖饽。
他们依旧辛苦,各司其职,境遇却比刚来时好多了,底气也足了。一来饽哥的腿好了,家里的顶梁柱又回来了。二来甜沁弄来了不少钱,足够她们度过燃眉之急。
陈嬷嬷本想安排晚翠去浆洗,甜沁与饽哥一块去卖饽,这样能促进些感情。甜沁却不愿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心里尚残留着伤痕,宁愿独自默默在河畔捣衣。
陈嬷嬷暗暗担忧,看这架势甜沁八成没看上饽哥。倒也是,甜沁从前的男人太拔尖,难免心高气傲。
今时非同往日,主君已把她抛弃了,甜沁很快就会明白长得漂亮的男人并不能给她温饱和庇护,饽哥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感情的事本该慢慢来,可饽哥今年老大不小了,旁人在他的年龄孩子都满地跑了,等不起,婚事必须及早落定。先成家,生意才能红火起来。
陈嬷嬷内心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甜沁并非她的寻常小辈,放在从前,甜沁是主子,陈嬷嬷不能以婆婆的身份苛求甜沁。
河畔,甜沁将皲皱泡白的手从水中捞出,揉着关节。今日运气还算顺利,衣裳早早捣完了,其它捣衣妇没怎么为难她。
望着水中倒影,她灰扑扑的,从里到外透着沙子般的粗糙落拓,从千金明珠变成了烂石子。
攥着二十文工钱,甜沁路过包子铺,犹豫再三,给自己买了半屉肉包子和一碗素面,共花费十文钱。胃部暖融融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慰藉成为她辛劳一天的支柱。路边摊脏兮兮,笼屉蒸气随风刮来,熏得人口鼻直呛。
甜沁好累,好困,好想睡觉,可这里是包子铺,不能睡,她得坚持回家去。这样的生活,每一块铜板都是自己的,踏实是踏实,辛苦却也是真辛苦。
正自出神,远远听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正是饽哥。原来饽哥的饽卖完了,顺路来找甜沁,接她一起回家。
甜沁应声,“再要屉包子,坐下吃点?”
饽哥难为地挠挠头:“不了,太贵,半天白干。”
但饽哥还是坐下了,端起碗将甜沁剩下的素面汤风卷残云。甜沁瞧他吃相粗鲁,是个爽快的人,提出给他再要一碗,饽哥笑着说:“真的不用,省点钱能买更好的东西。”
说着他神神秘秘从怀中掏出一小盒,紧张兮兮推到甜沁面前。甜沁疑惑,移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原是鲜花做成的手膏,治冻疮最好,二十文一小盒,饽哥攒了三天的钱终于买到了,“甜姑娘,你快试试。”
甜沁半信半疑涂到手背上,初时沙疼,后来手背似覆了一层膜。
“好香。”她垂首深深嗅着,“咦,还有栀子花香气呢,你真会选。”
“你喜欢就好!”饽哥比什么都高兴。
甜沁掂量掂量小盒,斟酌着:“得省着点用,剜一小指甲就下去这么多。”
饽哥立即道:“不用省着,咱们家这东西还买得起的,你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买,无非是多做几个饽的事。”
甜沁以前护手的精油都是西洋的船队带来的,一盒万金,养得十指纤纤,水葱嫩细。现在她日日要做粗活儿,早没了当初的条件,起早贪黑赚的钱都用来买基本吃穿,若非饽哥赠送,她决计不会主动浪费钱买什么手膏。
“谢谢你,饽哥。”
饽哥被她这一句夸得面色殷红渗血,七窍冲气,结结巴巴良久。甜沁一笑了之,将手膏揣进怀里,明日捣衣时手能享福了。
饽哥出神望着夜色,望了会儿街衢飞驰而过的豪华马车,自言自语道:“做饽利润太低,低三下四也赚不了几个钱。我想再学门手艺,或干点别的生意。”
在京城买一套房子负担太大,靠卖饽永远攒不出来。他们不能永远住在那破败的茅草屋中,他要和甜沁走下去,必须有一套像样的房子。
从前他一个人一条赖命,住在哪都无所谓,现在有了甜沁一切都不同了。
甜沁静静听着,对买屋租地之事一无所知,但如果有办法她愿意帮忙。
听饽哥续续道:“听说山里长着九龙盘和灵芝,卖一株价值千金,我本打算前去采摘,奈何我这腿……”
“你绝不可以去。”甜沁未等他说完便严肃打断,“你出了事,会给嬷嬷她们造成更大负担的,这个家彻底完蛋了。”
饽哥被她吓得一愣,连忙道:“我仅仅说说,我坏腿也不容许我去,甜姑娘放心。”
甜沁道:“赚钱的方法很多,也不一定卖命。”
实在不行就住在茅草屋了,起码人口平安,无病无灾。
饽哥不敢再提此节惹甜沁生气,当下夜幕降临,天色寒了,挑起担子与甜沁一同回家。
陈嬷嬷一早在门口张望,见他们竟一道回来,喜出望外,饽哥这小子开窍了。
晚翠心照不宣,在旁抱怨:“饽哥心里只有小姐,明明我和他一起卖饽,他却把我先赶了回来。”
陈嬷嬷打趣道:“赶明儿请冰人来,给你也说个好人家。”
“呸,嬷嬷净胡说。”晚翠脸红。
甜沁在外用过膳了,很累了,便直接回房歇息。饽哥和陈嬷嬷坐下来吃饭,陈嬷嬷悄声问道:“今晚怎么和小姐一起回来了?你没说什么荤话得罪小姐吧?”
饽哥冤枉:“娘亲,我哪敢。”
“给小姐花钱大方点,别斤斤计较。”陈嬷嬷一边给饽哥夹菜一边叮嘱道,女孩子家要砸钱追的,饽哥不知道主君为甜沁花了多少钱,甜沁是见过大世面的。
“为娘让你买的手膏,你买了送小姐没有?她高兴吗?”
饽哥嘴里塞满了饭,傻憨憨笑道:“高兴,甜姑娘很喜欢。”
陈嬷嬷舒了口气:“那就好。看她手洗得裂了,叫人心疼。”
饽哥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配不上甜沁,能看着她便好,甜沁对他的每一笑,都是额外的恩赐。他得赶紧攒钱买房子,可除了用命去换钱,又凭什么让甜沁过上好日子?
草屋内,甜沁将今日赚到的钱搁在小金库中,来来回回清点了好几遍,虽然一天下来甚是辛苦,总算有收获,日子越过越有盼。
真的要嫁给饽哥吗?
她对这问题麻木,没有抵触也没有渴望。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宅里遭受了两世的磨难,她爱人的能力已被磨灭了。除了那个人,她跟谁过都能接受,独自过更好。
如今寄人篱下,她免不得考虑年迈陈嬷嬷的感受,报答饽哥的一腔好意。
无论如何先睡,累了一天。
甜沁抱着钱满足地躺下,梦中似乎还飘荡着包子的香气,舒舒服服的,勾得人浑身发暖。明日多洗几件衣衫,或许还能吃到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