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腔一酸,很想如同孩童时一样,对着师母哭一场,可不能够。师母年迈,又因为师父的事伤透了心,他是华山的大师兄,要帮师母师妹撑起门户。
是。令狐冲低低道,我都明白。
就这样,桃谷六仙闹哄哄地在华山待了半月,吵得大家吃不好睡不好,苦不堪言。可说来奇怪,有一天不知怎的,他们前脚还互相吵着架,后脚就支吾两句家里的桃子熟了,竟匆匆告辞离去。
令狐冲心有所感,猜想约莫是盈盈所为,可她不愿露面相见,也明白自己伤到了她,又愧不敢相见。
闹哄哄开场,寂寥寥散场,一出人间悲喜剧。
不过,这和出家人没什么关系。
钟灵秀在谷底生活十日,备齐被褥、铜盆、梳子等日常用品,额外采购衣物、针线、布料以备不时之需,便准备履行诺言,废掉全身武功。
执行人是学了吸星大法的令狐冲,安全可靠无污染。
就是他本人十分不情愿。
师妹三思。他这辈子的苦笑都没近两年多,无奈中的无奈,覆水难收,我可不会返还功力。
钟灵秀宽慰他:有舍才有得,我才二十多岁,不怕从头练起,你动手罢。
令狐冲见她心意已决,无可奈何,灌自己一口烈酒,方才将掌心按住她后背。
吸星大法运转,将她体内的内力源源不断化去。
渐渐的,他额间见汗,神情似疑似惊,余光扫向风清扬:太师叔
风清扬皱眉:这是怎么了?
师妹的真气绵延不绝,一时化不尽。令狐冲不爱用吸星大法,可误打误撞也使过几次,都是瞬间吸走敌人内力,今日却不同,她不曾抵抗真气流失,偏生如若春雨,潺潺溪流源源不断,竟不能一口气全部吸走。
风清扬要她化去内力,除却考验外,也是为叫她体悟剑法的本质,并不苛求:无妨,差不多即可。
令狐冲如释重负,缓缓停手,疏导体内真气。
佛家心法不似其他功法霸道,温温存存,如逢甘霖,令他百感交集。
钟灵秀睁开眼,握握拳头,软绵虚浮,走两步路,脚步沉重,连风都硬不少,不由感慨:又是肉体凡胎了。
风清扬道:独孤九剑的奥义在于无招胜有招,如今你内力尽失,从前的剑法也一道忘了才好。
晚辈明白。
不破不立,既已走到这一步,甭管能不能学会独孤九剑,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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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力尽失,内伤也就无从谈起,钟灵秀固然变回普通人,却也不必再受内伤的折磨了。
她每天早早起床,在晨雾中练剑,只是这回不再练习招式,而是对着木桩劈、砍、撩、刺,仿佛回到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师姐们照猫画虎,练个囫囵。
风清扬岁数大了觉少,也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旁边喝茶讲解:你瞧,纵然将剑法化繁为简,一招一式也有定例,比如这劈剑就有平劈和下劈,但你要知道,劈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上而下划一道口子,而是人的头肩坚硬,你二人面对面站立,这样才能伤及骨肉,他若是坐着、躺着、趴着,再使这招便没了用处。
他教令狐冲时情况危急,只草草讲明招式变化,如今却有大把时间从头讲起。
这不独是独孤九剑,也是他多年的经验所在。
何谓无招胜有招,便是不拘用什么法子,只想着你剑所指为何。他道,这便是剑意,随心所欲无拘束。
是。
许多人以为,自己学不成绝世武功乃是时运不济,若有主角般奇遇,照样手到擒来。然而,现代社会什么法门没有,物理化学演化宇宙变迁,又有几人能掌握。
独孤九剑作为剑法绝学,其难度不亚于高等数学中的数学,极考验悟性。
钟灵秀按照风清扬所言,虽抄录了口诀,却不刻意背诵,因为一旦按图索骥,就又落入窠臼了。
难怪风清扬张口就是二十年,想要彻底领悟,确实要这么多的功夫。
她感觉这个武学博士读得很值,愈发用功努力,酷暑寒冬也照样拿着木剑琢磨。
用功过头,忘记自个儿内力微乎其微,在寒风里吹太久会生病。
近十年不曾感冒受凉,发烧倒地的时候犹未回神,爬起来手脚酸软以为练得太累,回屋睡一觉就好,谁想倒头躺下就没能再爬起来。
幸亏风清扬不曾远行,且知她勤勉,翌日不见她起身就过来瞧了瞧,察觉到她不好,立时渡来一道真气,阻止了病情恶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哑道:多谢前辈。
风清扬与她相处一年,早已看明白她的脾性,知晓当初误会了她,叹气道:你可恨老夫?
前辈说什么话。钟灵秀头脑昏沉,慢半拍才虚弱道,您愿意教我独孤九剑,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怨恨?
千金易求,机缘难得。左冷禅、岳不群一个是盟主,一个是大派掌门,犹要为辟邪剑法钻营半辈子,搞得林平之家破人亡才得偿所愿,莫论其他人。
她能够跟随当世一流高手学习,已是万分幸运:我不是华山弟子,同您也无交情,厚颜求上门,张口就是绝顶武功,您没有立刻把我拒之门外,给了我机会,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风清扬微微点头:你好生休息,我叫冲儿过来照看你。
这话算是十分露骨,可钟灵秀没留意,昏昏沉沉地钻回被窝继续睡。
再次醒来,身边就有人递药了。
煎好的药极苦,一股泛着恶心的怪味,闻之皱鼻。
我问小师妹要了蜜饯。令狐冲推过碟子,吃了药再吃。
钟灵秀被他逗笑:我又不是小孩儿。她端起药汁一饮而尽,再喝口温水润润喉咙,这才觉得能说话了,辛苦你跑一趟。
夜深烛火亮,她瞧见他满眼血丝,衣襟还有酒气,不由吃惊:你这是怎么了?
令狐冲苦涩道:方证大师送了信来,道是寺中有一门疗伤功法,许能治吸星大法的顽疾,可我一练便知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疗伤心法,怕是易筋经。
她不懂:你都能练易筋经了,还愁眉苦脸做什么?
这可是《易筋经》,在天龙里都很难得的上等武功!
这是少林绝学,方证大师却肯传我,想必是念着过往盈盈之事。他道,我负她良多,江湖人都知道她为我所做何事,我却迟迟没有去提亲,实乃忘恩负义。
钟灵秀不解:为什么不去?宁女侠不肯吗?
令狐冲看着她,昏黄的烛火照亮她的容颜,憔悴雪白的脸孔,干燥起皮的嘴唇,眉眼都浓黑,似是白瓷中装载了杨柳枝的魂儿。他心酸又涩然,胸腔块垒横叠,满是难以言说的怅惘。
明月照流水,误了世中人。
没有,师娘同意了。他终于下定决心,等你病好,我就去黑木崖提亲。
她道:我病得又不严重,早去一日,早成喜事。
令狐冲问:是喜事吗?
当然了。
他点一点头,展颜而笑:好,借你吉言。
寒风吹入草屋,拂动她鬓边的一绺发丝,他拿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掌,塞回被角下:天凉,别再吹着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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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的丧期过去,华山否极泰来,喜事一件接一件。
年初,岳灵珊下山办事,偶然救下一位年轻男子,对方出身良好,母家书香门第,父族武官世家,他排行第五,不必参军打仗,便成日读书游历,自在逍遥。
两人相处一路,彼此皆有好感,他听闻岳灵珊乃华山掌门之女,武艺过人,十分倾慕,不久便上山提亲。宁中则问他家在何处,得知离华山不过三日路程,再无不满意之处,点头答应。
岳灵珊终身有靠,令狐冲才提起自己的事。
宁中则问:冲儿,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令狐冲回答,盈盈为我付出良多,我不能叫她为江湖人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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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债了,最近通货膨胀,不然我只能剁手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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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迟迟没有提亲,上一章 风清扬已经说明白了,宁中则担心女儿,想托付给他,任盈盈为他闹得举世皆知,亏欠良多,他也不能辜负,一个是恩,一个是义,他面对秀秀,却不能选择自己的心意。
金庸在后记里说,令狐冲爱岳灵珊时不得自由,后来不爱了才解脱,但最后又和盈盈结婚,他的自由又被锁住了,只有在仪琳的暗恋中,他才不怎么受拘束。在本文里,有一点镜像,令狐冲变成了暗恋者,他在暗恋的时候才是真正自由的,所以爱情本身是自由的,但婚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