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导致她只是早一步离开洞穴,飞一般扑向沉船藏身。
众所周知,好运一闪而逝,坏运气总是接踵而至。
今天负责巡逻的白组中有一个白二,人称鹰眼,是积年的老水手,常年负责在海船上辨认方向。他武功稀松,唯独视力极好,能够分辨出天尽头的黑影是飞鱼还是海鸥。
他看见了一道黑影落在礁石里,一闪而逝,说不好是什么。
你们看见了没有?白二这么问着,并不期待答案,而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同伴懒洋洋地问:什么东西?谁跑出来了?
白组一共十五个人,捕鱼、巡逻、休息三班倒,通常捕鱼组起得最早,但不代表其他人就一定晚起。洞里太黑,而人总是渴望光明,很多人宁可早早起来,在岛上寻个阴凉处打发时间,也不乐意在洞里睡得没日没夜。
不是我们的人。白二不认为是人,我怀疑是只伤了翅膀的鸟,要是打得下来,也能给咱们换换伙食。
在岛上不是吃鱼就是吃虾蟹,嘴巴里都是腥味儿,人人馋肉吃。因而他一说,其他人就起了兴致,放轻脚步往沉船的地方走。
他们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钟灵秀的耳目。
假如视力正常,礁石地形这样复杂,她有把握靠一流轻功变幻身位,让他们靠近也看不见她的踪迹。可惜,她现在是一个瞎子,对整片区域的了解远不如一个看得见的普通人。
她没有选择,只能滑入水中,任由自己沉入浩瀚的海洋。
清晨的海水分外得寒冷。
海水咕咚咕咚地灌进耳道,不过在挤压耳膜前就被真气阻隔在外,内力流遍全身,她并不觉得冷到刺骨,只是衣裳湿透带来不舒服的感觉。
身体在下沉,她不知道自己沉下了多久。
海水阻隔了声音,对方的动静变得极其细微,难以捕捉。
黑暗。寂静。
海水无边无际。
某一瞬间,忽然失去对自我的感知。
我在哪里?我下沉多深了?为什么抓不到任何东西,连一尾游鱼都没有路过?
难道我在海洋的深处,再也回不去了?
感官一点点被剥夺,屏气的身体只有心脏还在顽强跳动。
咚、咚、咚。
钟灵秀的心率很慢,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够短暂地停下脉搏,但她从未这样聆听过心脏泵血的动静。
灵魂好像处于一间紧闭的屋舍。
心脏在砰砰敲门。
门外的人是谁?
我在哪里?
所处的区域何处是尽头?
她感觉到强烈的恐惧,这是人类的本能,面对浩瀚自然的必然结果。
她必须反抗,必须挣扎,就好像人类的先祖一样,想方设法,用尽手段。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她并没有第二种手段。
当然是靠内力啦!
钟灵秀谨慎地张开五指,释放出一缕真气,想象自己变成一只水母,而这缕真气就是她的腕足。
咕噜咕噜。
真气带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但她并没有沮丧,很快开始下一次尝试。
真气再多一点,释放的速度再缓慢一点,别像练六脉神剑一样总想着嗖一下射出去,要是一不小心成功了,却把查探的守卫射个对穿,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次也不太成功,可似乎有一些特别之处。
她好像触摸到了气泡。
在离指尖十公分的地方,摸到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摸脉的触感。
虽然只有短短一会儿。
她又尝试两次,不出所料,真气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人类的触手,能够延伸自己的感官,当然,这肯定没有原生器官好用,传回来的感受像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缺失大量细节,只有粗糙而模糊的轮廓。
有点用,但不大,要是变成视力就好了。
哪怕八百度近视,获得的信息也比一百多米长的触手多得多。
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钟灵秀这么想着,肺部的空气已经消耗三分之一,她迫切地想知道他们来了没有,在做什么,因为鱼群游过,搅起大量水浪,耳朵几乎捕捉不到水面上的信息。
她想要看见。
抱着这样强烈的希冀,她谨慎地将真气覆盖在了眼部。
以前在射雕的时候,钟灵秀也这么做过,常年的黑暗生活损伤了视力,大约只有5.0,靠这种办法,她能短暂地回到5.2的水准。但那时,她充其量只是有点近视,而不是失明。
会有效果吗?
没有。
真气覆盖在眼球表面,只能缓解海水侵蚀的微微痛痒。
嗯,很正常,我的手是健康的,真气就像是我手指延伸出来腕足,但我的眼睛瞎了,没有大夫,是什么问题导致的失明还不清楚是因为关七剑气导致的外部受伤,还是先天失眠,抑或视觉神经受损?
这是一双废弃的眼珠,假肢上长出来的腕足肯定也是废物。
钟灵秀冷静地思考,改换思路,调动真气由内向外传递,一寸寸向外爬行,延伸自己的感知。
眼珠并不是义眼,完全无知无觉,浸在盐水中会干涩,遭到挤压会疼痛,显而易见,眼部的某些神经依旧完好,受损的只是部分。
找到损伤的地方,试试让真气替代上岗。
她熟练地进入内视状态,皮肤、肌肉、脂肪、血管、筋膜、骨骼,一层层拨开,由外向内递进。到达终点,通常来说是心脏部位,就能顺着血管走遍全身每一处。
眼球有肌肉、动脉、静脉、神经。
首先排除血管和肌肉,它们都非常健康,眼球并没有萎缩的迹象,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接下来是视网膜,无需任何知识,谁都知道糟糕透了。
真气到视觉神经处就遭遇堵塞,甬道塌方,像极了连环车祸的隧道,即便真气缠绕在枯萎的神经上,不断滋养延伸,搭出气血桥梁,一样没什么用。
前方的视网膜如若深渊,尽是虚无。
这种感觉就好像虽然她的眼球没有问题,挖出来肯定是完好的一个器官,但在内观的视野下,视网膜部分并无血肉,只有空洞。
时间有限,事态紧急,钟灵秀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浪费。
她略过缘由,专注地调动真气。
这股炁是人体气血所化,千锤百炼而成的精华,虽然不合理不科学,但就是万金油一样的存在,能提供能量,能供养器官运作,亦可短暂地代替某些功能。
九阴真气源源不断汇入双眼,休眠的眼球忽然苏醒,生涩地转动起来。
大量真气溢出体表,尽可能向外扩散。
虚无、虚无、什么东西过去了?
钟灵秀集中注意力,调动真气往那个方向去,片刻后,她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只是几乎。
她确实看见了,可看见的场景十分怪诞。
大脑浮现出来的并不是熟悉的场景,还是一些扭动的线条。
老实说,要不是直觉告诉她这是看见的东西,她会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
虚无的视野中,奇异诡谲的线条扭曲盘绕,眼球挪动,线条也会随之变化,但这种变化不是焦点移动导致的立体空间改变,无序而纷乱,刚才还是一个圈,眨眼就成了被拍扁的箭头。
有一点像显微镜下的场景,又像是b超镜头下的超声图案没错,就是超声成像。
这不是感光细胞接收到的讯息,是真气的波段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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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落难然后发掘出新技能的桥断了
讲真,好老的套路[吃瓜][吃瓜]
第104章 回响
无论多少次, 钟灵秀还是会为武功的神奇而惊叹。
生死关头(兴许不怎么准确),危急时刻(当然含大量水分),她依旧耗费了宝贵的三秒钟, 为武功惊叹,为内力喝彩, 为自己处于这样一个世界而激动。
这种兴奋不是坏事, 把武功当做工具的人,或许会得到地位、权势、名利,但永远无法靠近武学的至高境界,真正喜爱它、享受它的人, 才被允许攀上至高峰。
热爱才是一切。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刻不容缓的时间。
钟灵秀很快收敛好情绪, 专注地传递真气, 破解这些杂乱无章 的怪异讯号。
线条不像是物体轮廓,她看不出任何与礁石、沉船、人体相似的地方,它们流动的速度还算平缓, 像平静的溪流, 略有变化,总体稳定。
过了一会儿, 线条变得更加清晰了, 数量也变多, 之前细不可见的慢慢浮现, 勾勒出有一点眼熟的排布。
这是、这是经络图?
蝴蝶谷的功课没白费,钟灵秀终于认出了它们, 这是残缺的人体经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