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想, 觉得也差不多,毕竟她还没有露过脸, 什么事都没发生, 仅仅因为有人打听树大夫就大费周折, 未免惊弓之鸟, 静观其变足矣。
掌柜,我要买些针线。她进去采购,要细针三十根,黑白红三色丝线各一卷,火折子两个,拼布挎包一个,杂七杂八挑了半天,还非要他送个竹篮。
杂货店都这么讲价,掌柜叹着气给她打折,一脸亏大的郁闷,全然瞧不出异常。
买完东西,神清气爽地走人。
在约定好的酒楼包间碰头。
苏梦枕已经在了,身边还有一个花发老头。他见到钟灵秀回来,介绍道:这是刀南神。
金风细雨楼没有堂主,只有东南西北中五大神煞,她觉得称呼职位不太对劲,自己不算是楼子里的人,便道:刀叔。
不敢当。刀南神起身拱手,见过小姐。
你先吃饭。桌上摆着几道菜,才上来不久,都冒着热气,苏梦枕嘱咐一声,继续和刀南神说话,方才说到哪里了?
刀南神道:迷天盟内部已分裂成数派,有几位圣主四处寻访名医,有几位私下频繁与各方势力接触,人心浮动,极不安稳。但关七余威犹在,雷损几次试探都被他脱身,目前并无谁真正敢背叛。
关七是疯了,不是受伤了。苏梦枕缓缓道,据说他的武功比之前更高,此事当真?
确凿无疑。刀南神慎重道,有一回针对迷天盟的行动里,风雨楼亦有参与,我就在现场,十几位好手一道围攻他一人,依旧被他杀出血路,安然离去,雷损就此熄了杀他的计划,改为在迷天盟中煽风点火,想让关七亲手了结几位手下,间接削弱实力。
苏梦枕颔首,停了会儿才问:父亲的身体究竟如何?
楼主病得很重。刀南神斟字酌句,大夫说他从前在应州落下的病根并未治愈,这些年又积劳成疾,回天乏术,少主最好在一月内回去。
一个月果然比传出来的消息宽裕很多,苏遮幕虽重病,却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钟灵秀不禁道:我去查树大夫的行踪,他好像被人带走一段时日了,是不是迷天盟请走了?
刀南神思考会儿,回答道:如果是迷天盟,应该有消息传出来,毕竟关七的疯病已是人尽皆知,我们在迷天盟里也有探子,树大夫是楼主一直在找的人,不该没有消息。
苏梦枕皱眉:你仔细说说什么情况。
钟灵秀从头到尾细细说一遍,末了问:没有遗漏吧?
你比我想的谨慎得多。他没什么可提醒的,转而问刀南神,那个铺子背后是什么人?
刀南神既来襄阳接应,自然没少翻看相关的资料,迟疑道:如果我没记错,东街一带属于迷天盟的势力范围。
官家四处寻访名医调理也有两三年,树大夫祖辈皆是御医,迷天盟秘密行事也说得过去。苏梦枕道,但要查清楚才好下一步行动。
刀南神会意,起身道:我这就去查探一番。
苏梦枕点点头:劳烦。
刀南神抱拳,一语不发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海。
钟灵秀把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不吃饭吗?
苏梦枕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简单吃两口,片刻后,忽然问:失踪的只有树大夫吗?
她喝口饮子,不紧不慢道:别急,吃完就去查。
武侠世界要推理很正常,没啥大不了的,查。
小心迷天盟。苏梦枕道,有人背叛关七,也有人对他忠心耿耿,你是鲜少能从他手上逃生的人,难保有人想解决当年的尾巴。
噢。她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结账吗?
他道:我还要见一个人,晚上见。
钟灵秀摆摆手,跟着出去跑腿。
就好像楚留香和陆小凤查案,总有漂亮姑娘提供方便一样,她打扮富贵,皂纱后若隐若现的样貌不俗,时常能碰见种种方便,起码伙计、家丁、门房之类的人,都乐意和她多说两句话。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打探出一条新的线索。
城里原本有一位钱大夫,擅长疑难杂症,有天突然失踪了,家里人急得要命。过了半月,有人送信过来,说钱大夫在野外采药,不幸为强人所伤,殁于外地,路过的人帮他卖掉药材,特意送来钱财,大约有数百两之多。
此事疑点颇多,首先钱大夫恐高,很少自己出门采药,就算真是采药,为何不同家里人说?更不要说路人好心卖掉送回来,堪称天方夜谭。
可再不相信,钱大夫也始终没能回来,而这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钟灵秀不确定是巧合,还是与树大夫一样有隐情,但时间太久远,线索肯定断完,追查下去没有意义。
她决定逆转思维,换个角度下手。
这事似乎和迷天盟有关,那么,为啥不查查六分半堂呢?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两家势同水火,说不定解开谜题的关窍就在对家。
要么是对家有线索,要么是对家的嫁祸。
六分半堂的分坛非常好找。
一来,街头有明显的徽记暗号,二来,地方很大。
她隐在隔街的屋檐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大白天他们没有什么巡逻,只是弟子来来去去,颇为忙碌,便不多犹豫,乘着一缕轻风滑入墙根,轻巧地落在水缸后面。
一排弟子走过,掠过他们奔向屋梁。
她的轻功师承武当、古墓,又学了逍遥派的凌波微步,还在楚留香身边精进过,回到小寒山,瞬息千里在本方江湖也赫赫有名,自信武功非当世无敌,轻功肯定鲜有敌手。
衣袂如蝴蝶振翅,风也温柔。
六分半堂也有一个议事厅,此时正有人说话。
你就是总堂主新提拔上来的十二堂主?六分半堂有十二位堂主,一般从十二开始做起,如果前面的人死了,依次递补,抑或是直接代替,开口的便是委任在外的十堂主霍董。
他面前立着一个年轻人,身穿白衣,头颈低垂,过分恭顺柔和:是,在下狄飞惊。
总堂主有什么吩咐?霍董问。
迷天盟要送关七到西南散心,即将途径襄阳。狄飞惊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道,总堂主欲趁其不备,清除迷天盟在京中的势力,特召十堂主返京相助。
霍董问:那襄阳的事
关七虽疯,实力不减,总堂主的意思是,井水不犯河水,尽量不要招惹。狄飞惊谦逊道,就由在下暂代一二,等待十堂主凯旋。
他说话好听,姿势也够低,霍董再无疑问可言:行吧,我这就启程。
钟灵秀自问智谋不如黄蓉,但怎么看霍董都比她愚蠢很多,相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假如真要对迷天盟动作,不留他而召霍董,有违情理。
这应该只是一个借口。
狄飞惊到此,另有目的,而且是大事。
她思定,身形腾挪,钻过半开的窗户掠出,残影一晃一隐,起落飞挪,硬是跟着狄飞惊回到了后院。
他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却还是走上后院的廊桥,走向湖中央的八角亭子。
众所周知,无花无月,光天化日,选这种地方多半要密谈,且是大秘密,就好比一男一女往假山石边走,十有八九有奸情。
钟灵秀艺高人胆大,哪里会被这点小问题拦住?
她飞身藏进廊桥底下,潜伏在桥梁的阴影中,足尖手肘蜻蜓点水,让她如同灵蛇一般游到亭子与石桥的衔接处,壁虎一般牢牢附着。
前脚才到,狄飞惊后脚就走进亭中。
他低垂着头,余光却仔细瞟过亭子的四面,只有梁柱,没有墙壁,无人可躲,头顶没有复杂的结构,只有简单的榫卯顶,脚下的青石板微微裂缝,钻出两根野草。
取过旁边的鱼饵,撒了一把扔进池子。
多彩的金鱼自四面八方涌来,争相逐食。
鱼群游动,带开水波,如果有人藏身其中,必定露出马脚。
至于廊桥下是否可能躲人,当然有,但离得这么近,他什么都没察觉到,未免也太离奇。
此时的狄飞惊还太年轻,远不是十年后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闻名天下的低首神龙,他才被雷损提拔到身边,见过的高手还不够多。
他就这样犯下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错误。
接头的人很快就到了。
那是个青衣小厮,手中拿着笤帚,似乎在打扫卫生,口中却道:狄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