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他艰难地咳嗽起来,痛苦的模样与苏梦枕如出一辙,只是眼中全是血丝,比他多出许多疲惫,泛着死气的青灰。
    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是精气耗尽了。
    年轻时应州经商,风餐露宿,中年丧妻破家,千里逃亡,三十岁创立金风细雨楼,数年来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之间周旋,竭力发展,还要支援边境军事,捐赠家资,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我没事,是别人的血。钟灵秀撒谎,你该看大夫,而不是看围棋。
    这局棋下了三年,今日终见分晓。苏遮幕喝口茶,强撑精神,我实在很好奇结果。
    结果无非胜与败。她道,山是死的,塔也是死的,哪里有人重要?苏梦枕这辈子运气不好,出生就没有妈妈,又生重病,如果你再出事,他就没有爹了。
    苏遮幕心中一宽,半路兄妹,能有这样的情分着实不易。
    他实在感激:你关心梦枕,是他的运气。
    我又不是他爹。钟灵秀苦劝,别看啦,皇图霸业本是梦,回首皆成空。
    苏遮幕摇摇头,正色道:文文,我等不起了。
    他扶着案几起身,踉跄地走到墙壁前,望向悬挂的舆图,知道这是哪里吗?
    燕云十六州。
    对。他抚摸其中的一处,这里是应州,我和梦枕的家。
    她叹气。
    燕云十六州自割让给契丹,迄今已有许多年,一直是北宋的心腹大患,多少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渴望收服故土,却皆不能如愿,直到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才收复了这块版图。
    历史的残忍之处就在这里。
    人活着,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比起活得久,我更愿意活得有意义。苏遮幕道,金风细雨楼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聚集力量,寻找合适的时机北伐,收复这片河山。
    他回首看着她,慎重道,文文,你还小,或许不理解,但梦枕明白,你看,他没有回来,他去天泉了,我为他骄傲。
    -
    豆大的雨珠坠落,天泉山一片狼藉。
    到处是倒折的树木,燃烧的火油,爆裂的铁片,插成刺猬似的羽箭,浓郁的血腥味笼罩在山头,将这风景秀丽的天泉山变为炼狱。
    苏梦枕看向炼狱的尽头,那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瘦瘦的,小小的,体型完全没有威慑力。
    雷损没有来?他问。
    对方叹口气:总堂主正陪着大小姐,享受天伦之乐他们原本邀请了苏公子,不是么?
    苏梦枕不为所动:阁下是谁?
    我也姓雷。瘦瘦的中年人道,雷动天。
    苏梦枕豁然动容。
    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专注手脚功夫,雷动天的绝技就是五雷天心掌,一掌拍出,如五雷轰顶,极其可怕。如无意外,他该是雷损之下,六分半堂排行第二的高手。
    通天大道你不走,偏要闯鬼门关。雷恨抱臂而立,冷冷道,总堂主派出我们几人,给足你面子了。
    立在角落的雷媚娇娇一笑,算是附和。
    上官悠云脸色顿时一沉。金风细雨楼有他、刀南神和苏梦枕,六分半堂派出的则是雷动天、雷恨、雷媚三人,人数相当,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苏遮幕病重在床,武功也约等于无,雷损则好端端的藏在幕后,等待结果揭晓。
    他和刀南神交换了个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苏梦枕。
    他会后悔的。苏梦枕倨傲地笑了笑,红袖刀掠过半空,直取雷动天。
    砰砰砰。
    火光冲天而起,好似一道闷雷平地炸响,尘土飞溅。上官悠云射出蛛丝,缠住雷恨的拳劲,刀南神挥舞刀光,劈向娇俏的雷媚。
    其余弟子亦战在一起,打杀的金戈声冲向云霄。
    转瞬间,苏梦枕已逼近雷动天,与他极快地过了十招。
    五雷天心掌威力不俗,每一次震动都有余波无数,不仅卸去他的刀锋,还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虎口,震得他手心发麻,凡有一丝松懈,红袖刀怕是要瞬间脱手。
    急雨匆匆,浇透头脸。
    转眼又是十招。
    他每一次进攻都被雷动天挡了下来,刀气无法迫近他半步。
    雷动天却面露赞赏:不愧是总堂主看中的女婿,竟然能接我三十招还毫发无损。
    苏梦枕没有接话,手背淌落一缕蜿蜒的鲜血。
    昨天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元十三限,交手数招后脱身,不久,遭遇雷恨伏击,杀出一条血路奔回汴京,城郊,与雷媚狭路相逢,又是一场苦战。
    换言之,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连续厮杀了十二个时辰不得喘息。
    正常人都坚持不住,何况他体内的病灶早已按捺不住,正疯狂攻击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受到强烈的寒意,阴冷的气息徘徊在经脉,四肢百骸仿佛镶嵌无数刀片,一刀一刀刮着他的筋骨。
    他本该站立不稳,奄奄一息。
    偏偏他还在这里,面对六分半堂的三大高手。
    -
    苏遮幕命不久矣,要在死前于天泉山建立总坛,奠定金风细雨楼的根基,图谋北伐,收复失地。
    钟灵秀不可能告诉他,皇帝快要嗝屁了,下一个上位的赵佶屎书留名,北宋已走向末路。她反而要支持他,帮助他,因为大饼不是吃最后一个才饱,没有数百年来无数个苏家父子,大明未必能办到。
    功成不在他们,功成必有他们。
    他们的尸骨与热血,铺就通向胜利的阶梯。
    好吧。她不忍苏遮幕带着遗憾死去,说道,我现在去找他。
    不。苏遮幕疲惫地吐出口气,摇头道,文文,梦枕说你不喜欢帮派斗争。
    他忧心忡忡,刀剑都是凶器,如果你想不好自己为什么拔刀,就不要参与其中。江湖一池浑水,进来容易,退出难。
    我知道。
    苏遮幕依然摇头:这是我和梦枕选择的路,输赢成败,我们都认,但你不一样,我们是我们的亲人,不是下属。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她顿步,反问:选择我想走的路?
    苏遮幕肯定地回答:对,做你想做的事,我和梦枕
    话还没说完,周身多处大穴便被封住,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倒去。
    钟灵秀开始喊人:杨无邪,请树大夫来。
    文文!
    苏梦枕为了请大夫,差点被炸死,我为了早一天送大夫来,被人射了一箭。钟灵秀唉声叹气,结果你根本不在乎。
    苏遮幕顿住。
    我生下来就没有爹,神尼像母亲一样把我抚养长大,叔叔像父亲一样关照我。她一边说,一边运转内力,激发伤心小箭的残余真气,你只关心大哥,却没想过我也一样会伤心难过。
    心脏抽痛,酸意直泛喉头,眼泪情不自禁地滚落。
    她伏案哭泣:你骗我,我不要做苏文秀了。
    苏遮幕想解释什么,可她暖洋洋的真气地顺着经脉上脑,头脑瞬时昏沉,跌入梦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无邪带着树大夫进屋:小姐?
    叔叔被我点倒了。她擦去腮边的泪水,头回发现伤心小箭还颇有用处,决定省着点花,树大夫,麻烦你现在就诊脉治疗。
    树大夫今早到的风雨楼,已休憩过片刻,振作精神搭脉。
    片刻后,沉吟道:苏楼主原有宿疾,身体亏空得厉害,近年又不曾好生保养,夙兴夜寐,元气耗尽,才有油尽灯枯之兆。
    钟灵秀问:如果我为他输送真气,能再坚持两年吗?
    若是能卧床静养,兴许还能坚持一年半载。树大夫中肯道,再损耗下去,就是月底的事。
    也行,人生不过三万天,能活一天是一天。
    她盘膝坐好,让杨无邪帮忙扶正苏遮幕,调动真气送入他体内。
    《九阳真经》不愧是金书最高深的武学宝典,抱元守一,固本培元,于精血耗尽之人最是管用,立即缓和了这具躯体的枯涸之象。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真气就像现代人打的吊瓶,仅能勉强维持住生命体征,要真正好起来,还是要自己的身体缓过这口气。
    但苏遮幕已经生不出这口气了。
    他本源耗尽,如同电量只剩十分之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静养和滋补,让身体进入节能模式,减少元气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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