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他年纪尚轻,办事却极沉稳,很快打点好诸事,提醒钟灵秀前去赴约。
    钟灵秀只好提上礼物,坐马车前去神侯府。
    不出所料,门房婉拒陪同的沃夫子,只准苏小姐一人进屋。
    等到进了府邸,引路的小厮却没带她往大厅走,而是走向旁边的庭院,无情正坐在他的轮椅上把玩暗器。
    见到她来,他便道:世叔受召入宫了。
    等他回来好了。钟灵秀很有上门致谢的诚意,我说过请你吃饭,已经定好位置,你几时有空?
    无情抬眸瞧她一眼,淡淡道:我奉世叔之命办事,无须言谢。
    好。她掏出五两银子,给你折现。
    侍立在侧的剑僮不禁挪过眼神,说了无须言谢,非要道谢就算了,还只有五两银子,这算什么?可令他更吃惊的是,无情沉默会儿,竟然接过了她掌中的碎银,虽然马上搁到一边。
    空气又陷入沉默。
    无情不说话。
    钟灵秀观察庭院的草木虫鸟。
    剑僮左顾右盼。
    漫长的寂静后,另一个剑僮前来传话:神侯回来了。
    无情这才转动轮椅:跟我来。
    钟灵秀跟着他穿过石径,绕过花木,顺势观察神侯府的格局,平心而论,诸葛神侯不是什么奢靡的人,院子宽阔、方正、通透,种植的草木都寻常,下人皆穿普通麻布衣裳,除却配有刀剑利器,乍看与乡间富户无甚区别。
    不过,走到正堂,见着皇帝御笔亲赐之物,侯府的威严便油然而生。
    苏小姐。诸葛神侯还是老样子,虽然蓄须发白,但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底子,奶油书生一个,请坐。
    谢谢。钟灵秀开门见山,这次上门,是为感谢神侯前些日子的援手,帮了很大的忙。
    老夫并不曾做什么。诸葛神侯道,只是与姑娘有旧,派人接应一段路程。
    言下之意便是,他依旧不想沾染江湖纷争。
    钟灵秀顺着他的话说:长辈厚爱,晚辈惭愧。
    诸葛神侯微微一笑,和气地问:苏楼主身体还好吗?树大夫医术高明,兴许能有转机。
    不太好,只能卧床静养。她摇头叹息,唯一幸运的是父子团聚,总算有两日天伦之乐。
    诸葛神侯不由轻叹,苏家父子是江湖中少有的心怀大志之人,风雨楼的行事也远比六分半堂干净,以经商护镖为主,鲜有恶名,就是父子俩身体都不好,令有意靠拢的人不得不多多观望。
    他正准备宽慰苏文秀两句,却听她问:有一件事,想请教神侯。
    苏小姐请说。
    派出元十三限阻拦我们的人,也是官府的吗?她问。
    诸葛神侯稍作沉吟,还是点了点头。
    蔡京为什么能插手江湖的事?
    他答:风雨楼和六分半堂都在天子脚下,为京城安宁,官府自然要过问。
    这两个问题都是铺垫,钟灵秀真正想问的是:神侯以为,蔡京是不是一个奸臣贪官?
    诸葛神侯肃然道:蔡京心机深沉,亦有才具,极受章 相信任,并非容易对付的角色。他颇为警惕,苏小姐何以问起他?
    我不喜欢他。她反问,神侯为何这般紧张?
    诸葛神侯叹口气,弄不清楚是她自己心血来潮,还是苏遮幕别有打算,推心置腹道:朝廷大小官员近千,难免良莠不齐,兼之官家这些年身体不好,蠹虫愈发有恃无恐,但肃清奸邪是朝廷的职责,非民间可插手。
    他想了想,又道,蔡京的所作所为,已有人上奏陈情,金风细雨楼总坛初立,千头万绪,还是以巩固根基为要。
    您多虑了。钟灵秀道,苏文秀是苏文秀,风雨楼是风雨楼,我不喜欢蔡京,和我叔叔没什么干系,他甚至没见着他。她停顿一刻,倏而恍然,我明白了,指使元十三限的人就是蔡京。
    难怪诸葛神侯这么紧张,担心是苏遮幕有意对付蔡京,而不是她随口一问,原来如此。
    诸葛神侯一时哑然。
    您放心,元十三限伤的人是我,我会保密的。她道,叔叔和大哥身体都不好,就如您所言,他们当务之急是该好好养病,稳扎稳打建设帮派,而不是得罪小人,平白招惹麻烦。
    诸葛神侯略感愧疚,元十三限是他师弟,师弟闯的祸,师兄难辞其咎:姑娘的伤好些没有?
    已无大碍。钟灵秀记起一事,若有所思地问,说起来,他说我像小镜,小镜是谁?
    无情蹙眉,抬首望向她,他们说起过智小镜,她为何明知故问?
    诸葛神侯亦是一震,许久才道:是我、我和他的故交。
    元十三限说他杀了小镜。她问,这事您知道吗?
    诸葛神侯默然。
    懂了。
    钟灵秀摇摇头,识趣告辞:时候不早,多谢神侯招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无情推动轮椅,跟着她离开。
    一直走出二门,他才道:请不要责怪世叔,他一直为小镜姑娘的死感到悲痛,只是元师叔性情偏激,此事一直难以了结。
    你误会了。钟灵秀掀起皂纱,风穿过堂前,清风吹走夏末的暑气,也拂动她的发梢,我有点吃惊,却绝不至于自顾自失望,神侯待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都颇仁厚,想来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即便是恩怨分明的大侠,也难免陷入情义两难全的境地。
    恩仇、爱恨、忠义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难题。
    诸葛小花不过凡夫俗子,为难有什么稀奇?她亦是红尘中人,凭什么指点别人做事?
    任由他们去罢,各有各的选择才是人生。
    盛公子,请留步。她微笑,神侯府的立场我都明白,该传达的话我一定代为转达,但愿今后有机会同你一起吃饭,再会。
    无情微微顿首,目送她盖拢面纱,烟雾似的飘入车厢。
    汴京的大街车水马龙,一场东京繁华梦。
    -
    马车驶离神侯府一条街,钟灵秀就下去了。
    她和沃夫子道:我想四处逛逛,买些胭脂水粉,你先回去吧。
    关七不在,满京城都没几个人能伤她,沃夫子没有二话,干脆利索地离开。
    钟灵秀揣着沉甸甸的荷包,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两盒桃花粉,挑两个新荷包,待到拐角处路过一间茶舍,忽然有伙计躬身道:苏小姐里边请。
    谁请我喝茶?
    狄堂主请您赏光,试试今年的新茶。
    她欣然:好啊。
    请人吃饭不成,有人请喝茶,瞧瞧这东京城多热闹。
    茶舍空无一人,伙计迎她到二楼雅间,进门就瞧见低头坐在窗边的狄飞惊,阳光照亮他的脸颊,皮肤微微透明,俊秀得像姑娘家。
    苏小姐,请坐。他斯文地说,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钟灵秀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远处,不偏不倚,刚好能看见神侯府的大门:有事吗?
    天泉之争已尘埃落定,苏小姐实不必紧张。狄飞惊不紧不慢道,帮派之间争夺地盘乃常事,一旦分出胜负,谁也不会耿耿于怀。
    关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纷争就不必往下说了。她道,我不耐烦听这些。
    狄飞惊微微一笑:好,小姐不想听,我就不说。
    他执起茶壶,为她斟一杯热茶,请喝茶。
    我不喜欢喝茶。她恹恹道,况且,我请你赏风景你不肯,这茶我凭什么要喝?
    狄飞惊好脾气道:是,那我就直陈来意。
    请。
    小姐可否知道,是谁派出元十三限阻拦你和苏公子入京?
    谁?
    蔡京。狄飞惊轻笑道,元十三限与诸葛小花不合,仕途多有坎坷,幸亏蔡京暗中照拂,他欠了蔡京人情,这才出手拦截两位。
    钟灵秀问他:蔡京到底是什么人?
    他明面上为章 惇做事,实则暗中积蓄力量,如果有一天章 惇倒台,或许他就是下一任宰相。狄飞惊道,小姐勿要误会,上次总堂主与蔡京一道出现,只是因为他奉了章 惇之命,不代表六分半堂为其所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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