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桂花香气浮动。
    苏遮幕扶着梁柱,出神地望向远处,那是应州,故乡的方向。
    在这伫立的高塔之上,他终于能够尽情瞭望故乡,一解相思之情: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玉塔下,等应州收服再迁回老家。
    苏梦枕没有接话。
    钟灵秀叹气,无奈做好人:叔叔,当着儿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有点太无情了。你能不能说一说老家的事,家里几间屋,种了几棵树,苏梦枕从小离家,不知道回家的路。
    这话如当头棒喝,令苏遮幕心神颤动,瞬间从思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固然儿子也想收服河山,可这是出于家国之义,而非哀怨的思乡,事实上,他在襁褓便流离失所,以小寒山为家,应州于他来说只是目标,而非家乡。
    他的家是风雨楼。
    因为他的父亲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亲人在哪里,家才在哪里。
    人生苦短,该聊就聊。她跃下塔骨,留出空间给父子俩,活着的时候不说,难道等死了托梦?世间只有黄土,没有鬼神。
    二人都没有说话。
    钟灵秀落地,走远一些欣赏月照湖泊的美景。
    中秋将至,桂如碎金,令她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别离。
    也非思念楚留香,只是忽而想起那一刻的美丽。
    天地辽阔,故人不知几多年岁。
    还记得当年在昆仑山下,她为六大门派的人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彼时风景与他们看,今日的月色又是另一些人点缀。
    白云过隙,明月离人。
    唉,时间过得多么快,在这样匆匆的韶光下,好似什么都不值得牵挂在心。
    她短暂地忘记了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忘记了蔡京的麻烦,全心沉浸在自然的绮丽中,感受微风、花香、池塘声动的洗涤。
    一点点清灵的光在心间亮起。
    菩提穴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原来如此。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1。她还不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就该勤快点,多让自然涮一涮沾满红尘还被伤心小箭射个对穿的心。
    高塔上。
    寒风凛冽。
    苏遮幕沉默许久,终于道:在应州老家,我的父亲为我种过一棵树,我每年都等它结果,却没想到这棵树从来都不结果子,年年空等一季。
    往事如烟尘浮现,他缓缓道:后来,应州为辽军所侵,为守城,家家户户砍树杀牛做弓箭,它也被砍倒,再不复存。
    苏梦枕一直安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我一直觉得风雨楼还缺点什么。苏遮幕的神色渐渐温柔,变回记忆中永远忧心的慈父,现在知道了,我也该为你在天泉种一棵。
    树而已。苏梦枕望向远处静默的湖水,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苏遮幕轻轻叹息,儿子越长越大,心事也越来越沉,可他体内的真气在流逝,疲乏再度笼上心头,已经没有心力再说别的话:那就把它当做风雨楼的新开始吧。
    -
    月下的谈话似乎卓有成效,又似没有。
    钟灵秀摸不清他们父子的心事,干脆懒得再想,每天散步到天泉山,坐在湖边钓鱼。
    鱼竿是草茎,鱼饵压根没有,钓鱼只是一个动作,将人融入天地的媒介。
    她坐着发呆冥想,感受小寒山至今涌来的尘埃。
    都说风尘仆仆,人生何尝不是,一路行程,一身尘灰。
    什么都别想,洗一洗行囊,消耗的精神与洁净才会回归。
    就这样到八月十五。
    苏遮幕精心挑选了一棵桂花树,栽种在玉塔边上。
    今后,苏梦枕只要在玉塔窗边眺望,就能看见中秋的月、天泉的水、黄金似的桂花。
    想想都很美。
    晚上是家宴,吃大螃蟹。
    然而,苏遮幕气血虚弱,脾胃消化不良,吃不得寒凉,只能喝点热热的黄酒,苏梦枕更惨,酒也喝不了,螃蟹也不能吃,吃口月饼凑数。
    于是,一篓螃蟹全归了钟灵秀,吃得她满手蟹黄,怀疑人生。
    苏遮幕还怕她胃寒,频频给她倒黄酒,让她佐着喝,年纪小什么的,在绝世武功面前根本不算什么,酒喝下去就化得七七八八,只余一股暖气在下腹,洋洋洒洒地松弛神经。
    她感觉自己喝多了,但神智又极其清醒。
    赏不了月了,我得回去运功消耗一下。她提前退场,回到自己屋里。
    月照西厢,绣阁寂寥,水晶帘子在秋风中摇晃,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比起苏梦枕简单朴素的寝室,苏文秀的房间才无愧于风雨楼大小姐的身份,富丽雅致,温软生香。
    唉,苏家父子待她不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每次穿越都进的啥地方,青菜豆腐,蒲团木床,睡久了真的觉得肉身无关紧要等等。
    为什么想起穿越?
    钟灵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倏地一凛,真气狂卷经脉,立刻驱散醺然的酒意。
    酒精排出毛孔,一股桂花香气,她彻底清醒过来,望向涌动的月色。
    要来了。
    挺突然哈。
    但
    她惊悚地看着月光倾斜,化作一道光华灿烂的长河流入窗扉,席卷全身。
    这一次,不是熟悉的意识上浮,脱出肉胎,相反,丹田的热流还在随着月亮的潮汐翻滚,碧绿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把青色的长剑。
    她本能地握紧,霎时间,剑光吞没她的肉身,化作一叶扁舟栽进滔滔星河。
    极致绚烂。
    极致寂静。
    极致漫长。
    所有的感官都错乱,无法给出准确的感受,时间过去了一刹那,抑或是永恒,无边的思绪蔓延,无法收束,她记不起自己看见了什么,或许本来就空无一物。
    然后,慢慢的,神智回笼。
    风雪呼啸,冰凉的雪沫子落在脚边。
    远处,白色的光笼罩在一座寂静的庵堂,静静地等候客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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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棵树,看过原著的人都知道,它后面还有戏份
    苏梦枕病重,白愁飞夺权,把这棵树砍了,后面还给炸了[裂开][裂开]
    不过,原本书里不是月桂树,青楼、和婚的说法是原著写的[摊手][摊手]
    -
    好了,总之进入新世界缓缓,下一卷,大唐双龙传
    这回是肉身一起穿了
    # 第 七回:长生诀
    第155章 慈航静斋
    风雪浩大, 吹落千层冰。
    钟灵秀站在银装素裹的雪地中,头一次不必对镜自照,就知晓这回的情况。原因无他, 她中秋新裁的裙子还穿在身,腕间两只金镯叮当, 发间的桂花犹馥郁, 全然不知刹那间时空流转,已来到另一天地。
    万万没想到,四次穿越后,肉身也能跟着跑了。
    这可要了大命。
    假如像楚留香世界还好, 逗留一两年而已,要是像从前的世界, 动辄二三十年, 她中秋前还是十六岁少女,中秋后就是中年阿姨,真不知如何交代。
    唉, 但愿金手指给力, 不要让她一夜间大变活人吧。
    钟灵秀摇摇头,甩落身上的雪珠, 朝前方的白色指引走去。
    这座建筑隐藏在山林间, 换个角度就难以辨别, 好在夜幕之下, 白色的光晕十分显眼,为她指引了方向。她走过两根奇特的石柱, 稍稍驻足。
    好像是一副对联, 左右雕着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似是某处隐居之地。
    再往上走,便是一重锁住的大门,杜绝来访者的窥视。
    钟灵秀拾阶而上,扣住莲花纹的铜环:有人在吗?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回荡,迢递传向深深的重门。某一刻,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典故,此时此刻,这扇门是敲开的,还是推开的,是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
    她也不知为何记起这桩旧事,好像在这样一处寂静的地方,红尘外的琐事都被阻绝,只留下诗意而隽永的东西,比如人与天地,人与诗词,心灵不自觉地宁静。
    不多时,门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厚重的门打开一道缝。
    一个身穿灰色缁衣的女尼提着灯笼出现,询问道:施主从何处来?缘何造访静斋?
    虽然早有预计,钟灵秀还是忍俊不禁。
    她合十行礼:师傅,我流落此处,想寻一个世外之地出家静修,还望收留。
    女尼惊讶地抬起头,手中的灯笼徐徐照亮她的脸孔。
    霎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只觉上天旨意降临,立时让开:请进,敝斋正是一处清修之地。又问,不知施主姓名,是哪里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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