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刺眼, 白衣女子抱着膝琴,不紧不慢地走过屋檐。月光似的裙下,晶莹的双足未着鞋履,踏雪泥而无过痕, 平添三分神魅。
现场短暂地寂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了口。
仙子留步!说话的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二十岁的年纪, 唇红齿白,富贵逼人,正是方巨侠的义子, 刚刚上任的神通侯方应看, 他清亮道,官家苦寻仙子久矣, 还望仙子留步, 听在下一言。
她顿步回首:我不是仙子。
是是, 高人请留步。方应看从善如流, 施展轻功飞至她跟前,官家招贤之心日月可鉴, 请高人明鉴。
她淡淡道:四海之大, 人才济济, 何必一个问道人。
天下能人异士虽多, 仙子却只有一位。方应看生得俊秀,说话亦极讨人喜欢,恳切道,危急时刻,是您出手救驾,又为官家除去
他扫过地上枯瘦的尸首,不屑撇过唇角,除去一些鱼目混珠之辈。
她没什么反应。
方应看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一小步,身体却像陷入泥沼,忽然一动不能动,只好收回蠢蠢欲动的脚尖。而这时,宫门已然大开,坐着御辇的赵佶急匆匆地赶过来,见她还未离去,不由大喜:仙人留步。
轿夫疾步奔来,他笨拙地走下御辇,一眼都不看什么九幽神君,满心只有屋脊上的飞仙。
仙人请听朕一言。赵佶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恭敬道,朕已罢免蔡元长,尽心尽力处理政务,绝不重蹈覆辙,还望仙驾明鉴。
钟灵秀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面上却端得云清风淡:是么。
她声音空灵缥缈,听得赵佶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说出本意:绝无虚言,只是,朕肉体凡胎,连日处理政务,疲惫不堪,有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方应看一脸感动:这些日子以来,官家尽心竭力,我等惭愧,竟不能为圣人分忧。
赵佶的心思比燕国地图还要短,迫不及待道:还望仙子赐下仙丹,让朕一解劳疲。
钟灵秀道:理由?
赵佶顿时愣住,刚才说的不是理由吗?
天子,为社稷劳心,享人间富贵,苍生早有报偿。她回绝,得道成仙,不在酬劳之中。
赵佶不由焦急:那仙子如何才能成朕所愿?
怎么,你要她微微一笑,空灵遥远的声音收束,变成帷帽后真实的人声,与我做交易?
诸葛小花深觉不妥,却难阻止求仙心切的天子。赵佶迫不及待道:不错,仙子想要什么,但凡朕能做到,一定为卿达成所愿。
我是修道人,所求之事,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钟灵秀缓缓道,最终跳出三界外,不入五行中。
这是《西游记》的台词,赵佶没听过,颤栗又为难:这非我所能。
看来官家不知道,成仙之路,无非三者。她吐字如珠,立不世之功德,破生死之关隘,享万家之香火。
赵佶自封道君,也读过史书,熟知诸多神仙的来历,确如她所言,要么立下大功德,比如女娲造人,要么苦修道法,比如传闻中的八仙,还有就是民间信奉的神祇,比如名将关公。
他反应飞快,立时道:我封仙子为护国法师,许你建道观、得信众、享香火。
清风徐来,赵佶似能察觉到她的赞许,精神大振:卿若得道飞升
待那一日,官家自当永享富贵,万岁无疆。她说着,微微抬手,不远处庭院中栽种的桃树断开一截,自动飞落在她掌中。
冬日,桃木无花也无叶,可她纤手一握,凋谢的桃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迸出绿芽,绽出花苞,最终盛放出春日娇嫩鲜艳的桃花。
赵佶瞪大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召见过无数高人,什么上人、仙姑、真人一个个都吹得天花乱坠,可不过是化水为冰,点石成金,他承认他们有点本事,但这等随手拈来,枯木逢春的妙术,还是头一回见。
她摊开手掌,桃花枝飞到赵佶跟前,立刻被紧紧握在手中。
慈航门下,钟仪,拜谢天家。她轻轻一笑,吟道,元珠道在岂难求,海变须教鬓不秋。他日洞天三十六,碧桃花发共君游。
暗香浮动,白衣掠过银雪,消失了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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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话半点没错。
那天御街现身后,钟灵秀没想好怎么应付赵佶,干脆先遁走看看情况。
不看不知道,细看全烂透。
蔡京被罢免,傅宗书上位,这人听都没听过,可比蔡京不差什么,还是一样垃圾,不免让人悲观,莫非朝廷里只有诸葛小花算人,其他全是禽兽?
杀人,难道真的救不了人吗?
她决定以身入局,于是,就有了小灵。
朝廷的腐败,公门的腌臜,好人的为难,逐一浮出水面。
连续犯下数起杀人案,姑且算是正派的捕头们要抓她,用法律审判她。但他们不顶用,无情和追命只能承诺我们帮你求情,幕后主使轻描淡写说案情还有疑点,转头就能颠倒黑白,放她走人。
这怎么行?
凭啥坏人不守规矩,反而要让好人守规矩,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白猫抓不到老鼠,黑猫也不是不可以,她决定效仿石之轩,一步到位,直接潜伏到皇帝身边。
不得不说,三次造反都胎死腹中,拿捏天子居然手到擒来,她的天赋大概真在高端局。
也行。
与其整日空想头秃,不如脚踏实地做点什么。
都说九幽老怪坏得一塌糊涂,就先杀他。
谁想不禁杀。
什么夺魂音,全方位被她压制。
什么绿鬼火,剑心通明之下全是破绽。
他的武功有点名堂,可也仅此而已,宋缺过来也就是一刀的事。
赵佶也一样废物。
钩直饵咸,居然半点没怀疑。
不过,话说回来,婠婠的造型着实不俗,她每次见到都会为之吸引,难怪赵佶深信不疑。
钟灵秀一边毁尸灭迹,衣服和琴都是偷的大户人家,一边返回风雨楼,在苏梦枕回来前趴回床上睡觉。
他回来得很快,不出意外地直接推开她的房间。
看见床边的绣鞋,他罕见地没有走开,而是道: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干啥?钟灵秀探出脑袋,答得极有技巧,问人是不是我杀的?
苏文秀不知道今天的事,她指的当然是李惘中。
苏梦枕没接话,合拢门扉,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外表。她的身形和他记忆里几无差别,好像这三年并没有长高长胖,可能因为在睡觉,头发编成了普通的长辫子。
他扫过被角,旋即飞快挪开,和她说:手。
她仿佛开心地伸手:要给我礼物吗?
苏梦枕看向面前手掌和皓腕,她的手因为练琴握刀,指尖有薄薄的茧子,肤色固然白皙,但指关节也有天然色差,和一般人并无不同。
那个自称慈航门下的女子不一样,她离十字街口很近,以他们的目力,清楚地看见她按在琴弦上的十根手指,晶莹如玉,通体一色,甲盖也泛着淡淡的浅粉,仿佛上好的桃色碧玺,令人无法转移目光。而且,她的指甲较短,长短与弧度全然一致,疑非真人,苏文秀却因为弹琵琶,蓄有半寸指甲,且长短不齐,随心所欲得很。
肤色能易容,指甲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总不能长得这么快。
不是,东西呢?她看向空荡荡的掌心,要给我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没事了。苏梦枕转身离开。
苏文秀亲切地问候他:你有病吧?
吱呀,门合拢,人消失。
钟灵秀努力压平的嘴角弧度。
都易容了,怎么可能不考虑手部的皮肤?她早就用脂粉遮过颜色,并贴上一些茧子伪装,指甲则是自然生长,以她如今对身体的掌控能力,缩骨功都能正常行走,何况是促进指甲的生长?
她甚至能让头发在一夜之间变白,抑或是从短发长成及腰。
唯一没有掩盖的是身上的皮肤,便宜大哥要是敢上手扒,一定能发觉她肤色的特异。
可他绝对不会。
当然,苏梦枕绝对不会轻易放下猜疑。
他一定在想,她们同一天出现,她是不是她。
可惜,这个答案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