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他停住脚步,耳朵微动,捕捉着这微弱的乐声,眼中渐渐升起惊叹。
    这是京畿传来的,肯定是钟仪。
    他从未小觑过这位国师,可她的内力深厚至此,依然令他胆颤。
    小侯爷想实现雄心壮志,绝对没法绕过她。
    可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穿过宫廷,残余的箫音姗姗到访踏梅寻雪阁。
    灯烛下,雷纯抬首,幽艳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小楼。
    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他,如今思念成空,只剩血仇如海,日日夜夜侵蚀她的心弦。她决意复仇,不惜代价,要亲手杀死他。
    湖泊对岸,梅香隐隐。
    王小石原在和人说笑,乍闻曲声,一下想起自己十五次的失恋,登时沮丧。
    唉,温柔被她叔父带回洛阳了,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来京城。
    话说,是谁在吹箫?
    好寂寥的曲声。
    可惜没了。
    折虹山。
    钟灵秀徐徐吐出绵长的气息,丹田内的真元消耗又恢复,但终归还是用得快,回得慢。
    不过,比上次强的是,她能够凭借乐声隐约察觉到汴京,虽然模糊到像山尽头的一抹微云,不集中注意力就看不见,可毕竟有所感知。
    元神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愈发坚韧了。
    炼神还虚。
    无数次的时空转移中,精神早已触摸到这个境界,只是今日才清晰地反馈出来。
    她席地而坐,静静消化。
    风停了,雪也休息,一切都安静得不得了。
    但人类是喜欢热闹的生物。
    除夕夜,汴京灯火璀璨,烟花凌空,惊醒冥想的她。
    钟灵秀睁开眼,在最高的山头欣赏了会儿璀璨的烟火,果然,站得越高,看得越全,缺点是太远了,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朵朵盛开的小野花。
    还是离得近一点儿比较好。
    她这么想着,身形融入无形的涟漪,消失不见。
    回到密室。
    哐哐脱衣服,套衣服,拆头发。
    虽然学会了空间转移,但并没有一键换衣的法术,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手动更换。
    晚上能偷懒,头发放下来就好,亵衣穿在里面也不用换,道袍扔掉,套上短褂和裙子,再敷紧面具,大约五分钟后,她就出现在玉塔的夹道中。
    闺房没人,加重脚步。
    他果然自觉叩门进来了。
    压祟钱。钟灵秀摊开掌心,为了这个我还得专门折腾一趟,没有你就死了。
    苏梦枕看她一眼,露出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条手绳。
    大红丝线编织着五枚圆形方孔的黄金铜钱,闪耀的金与鲜艳的红交织,是最喜庆明艳的配色。
    五帝钱?她伸出手腕,真是压祟钱啊。
    压祟不过图个吉利。苏梦枕给她系好绳结,调整一下尺寸,金子最有用,戴着傍身。
    他知道,她不用吃喝也能活,但衣服总要穿,车马总要买,什么东西都比不上钱好使,这五枚金钱份量十足,必要时能换不少东西。
    挺好看的,很黄昏细雨红袖咦。她抬起手腕细细打量,发现五枚钱币上的字不是通宝,分别是金、风、细、雨、楼,既然是自己刻,为啥不是平安顺遂?
    这是徽记。苏梦枕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看,还算满意,专门给苏家大小姐的。
    钟灵秀晃晃手腕,眉头拢紧。
    他只好道:金风细雨楼就是我,我就是金风细雨楼。
    确实,让工匠铸金风细雨楼五个字,大家都觉得正常,换成苏梦枕,就有点明显了,好吧。
    行了,没别的事,要走就动身吧。苏梦枕利落地说,多带点钱,早些回来。
    钟灵秀不可置信:我才回来。
    他淡淡道:那就留下,我难道会赶你?还不是你自己,总在外面乱跑。
    我看你是怕我碍着你的好兄弟。她一掌击碎案几,扭头走人。
    苏梦枕看着地上的木屑,想了想,决定让苏文秀愤而出走的证据,留到明天再说。
    不知道钟仪几时回来。
    -
    初春时节,一袭长袍的钟仪回到了汤阴的小山村。
    她在山中清修数日,待正月十五,才现身宣布,岳飞小朋友的年节结束了。
    老实说,身为师长,不能为弟子遮风挡雨,反而将千万人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小孩儿,实在无耻至极。但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做一回无能的大人,继续原本的计划。
    考察功课,送他花灯、木马、竹枪,一大盒汴京的点心。
    趁他吃得开心,传授《九阳真经》第 二卷,并教给他一套武当长拳。
    五岁大的小孩儿,身体还没长结实,什么舞刀弄枪都不合适,扎马步、练练拳,强身健体即可。
    倒是他爹,不仅学会了长拳,钟灵秀还额外教了他俞岱岩的震山掌。
    啧,老话说得真对,技多不压身,迄今为止,没有一个门派是白进的,包括武当。
    岳家父子的天赋不差,三个月后就练得像模像样。
    武艺不练则荒疏,可勤学苦练,又耽误农忙。钟灵秀留下三十两银子,关照道,这些钱你们拿去雇人,不要荒废,习得武艺,才能护卫乡里。
    岳家夫妇自是连连推辞,她没给机会,原地消失在他们面前。
    神仙所赐,却之不恭。
    夫妇俩商量一番,只能照办。
    春末时分,钟灵秀离开汤阴,穿过太行山,来到河北的磁州。
    这个地方不算陌生,从前就是赵国邯郸。
    她和项少龙在这里待过近一年,对周边环境较为熟悉,很快寻到前来任职的宗泽。
    他去年才成为登州通判,今年就升任磁州知府,傻子都知道他背后有靠山。
    可妙就妙在,知府这个官儿说大是在地方大,在权贵眼中算不得什么,金风细雨楼布下的地方人脉网中,巡抚级别都不少,并不惹眼。
    江湖人兴趣不大,文臣又不能直接干架,总得来说,即可主政一方,又不招人嫉恨,十分安全。
    等知府做完,就能再想想别的位置了。
    宗泽已经五十多岁,性格、能力、本事都基本定型,即便稍稍拔苗助长,也不至于坏事。
    啧,杨无邪真有本事,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会不会秃。
    钟灵秀在磁州逗留两三日,入夜,潜入知府的府邸,在宗泽枕边放下一张信笺。
    写有两句诗,【千古江山英雄无,廉颇老矣能饭否】。
    钟灵秀望向打鼾的中年人,不由叹息。
    人们记得宗泽的三声过河,可身处于真实的世界,宗泽不仅是符号,也是一个真实的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小小的岳飞一样,再次意识到,那些波澜壮阔的伟大,背后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伟大的不是历史,是人类本身。
    -
    洛阳。
    红袖神尼在年前便离开小寒山,说是前往洛阳,实则在江南盘桓了一段时日,春末时节,方才到洛阳。
    她与温晚说了番江湖闲话。
    唉,没想到京城的局势竟有这样的变化,果然花无百日红,江湖势力总是此消彼长。昔年迷天盟独步武林,曾经六分半堂叱咤一时,如今又轮到金风细雨楼。
    温晚曾和温小白相识,亲眼目睹了迷天盟的崛起,关七的疯癫,雷损的上位,还有他如今的落幕,不由唏嘘良久,总结双方经验与过失,又恭维红袖神尼一番,道她徒弟教得好云云。*
    红袖神尼自不肯认功,还要谦逊一二,贬一贬苏梦枕,再说一说六分半堂的近况,试探一下温晚。*
    他派出的天衣有缝,如今可在六分半堂门下。
    他非池中物,我本留不住,况且,如今他在六分半堂,倒也能为我解一困惑。
    大人说的莫非是青莲宫?
    不错,雷纯走投无路,投向青莲宫主,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钟仪位任国师已有三四年,先接纳了毁诺城的息大娘一行,趁机与赫连侯府交好,如今又笼络六分半堂,恐怕其志不在小。
    大人何必遮遮掩掩,不独是六分半堂,我那劣徒弃婚约不顾,迷恋青莲宫主,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神尼不必在意,我看苏梦枕绝非色令智昏之辈,金风细雨楼与青莲宫的关系,还要看钟仪的行事。今蔡京二次拜相,力主议和,大好的战果就要拱手相让,实在令人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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