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息红泪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为她办事,就不会毁约,我息红泪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米苍穹低声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各方再度交战。
    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攻向钟仪,苏梦枕以红袖刀阻拦。
    吴其荣用他的活色生香掌击杀苏梦枕,王小石拔出相思刀、销魂剑阻拦。
    罗睡觉的梦中剑和黑光上人天下一般黑周旋干扰,寻机动手,戚少商执痴剑阻拦。
    方巨侠中毒已深,难以援手,好在已经解决唐非鱼,他强撑着走到钟仪身边,一边为她护法,一边运功逼毒。
    与此同时,孙青霞的错剑昂然出鞘,与前来捉拿他的朱月明斗得不相上下,两人一边打,一边嘴炮,与其说非要杀死对方,不如说牵制更为妥当。
    杨无邪和狄飞惊对峙。
    他们互为对手多年,无数次斗智斗勇,这次也不例外。
    再远的地方,受灾的百姓进入象鼻塔,在何小河等人的帮助下避到了安全区域。东北门,冷血望着开启的水门,淹没无数房舍的洪水遇见出口,缓慢地向城外泄去。
    雨丝淅淅沥沥。
    雷纯坐在软轿中,慢慢掀开了车帘。
    白皙的面孔被雨珠沾湿,愈发楚楚动人,她本就是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女子。
    杏花时节雨纷纷,她轻轻扣着车窗,曼声吟唱词曲,山绕孤村,水绕孤村。
    吴其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巨侠豁然睁开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般离思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随着女子曼妙的歌声,息红泪眼中闪过一丝绿芒。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转手刺了出去。
    雪白的寒刃毫无阻隔地穿过衣衫,透过肌肤、血肉、骨骼,从钟仪的胸前穿出剑尖。
    苏梦枕的血液冻结了。
    他好像忽然失明,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棍子,转身朝她扑了过去。下一刻,米苍穹的棍子就在无尽的空虚中,穿透浓黑的夜色,正正好击中他的肩膀。
    苏梦枕的筋骨在一瞬间尽数断裂,半边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
    剧痛让他清醒,也令他惊惧。
    可米苍穹只会比他更惊讶,更震撼,他看见了息红泪的举动,因此长棍虚实已变,砸向苏梦枕的棍花瞬间成空,真正的杀招是他的手指。
    他以指为棍,集毕生功力于一棍,取的就是钟仪的性命。
    这毕竟是已经辟谷,身俱神通的青莲宫主!
    息红泪的一剑,取寻常人的命足矣,可谁能保证钟仪会死?
    他拼着受苏梦枕一刀,也要给出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苏梦枕竟失措至此。
    他居然忘记了他的棍子,放弃了攻击,本能地奔回她的身边。
    但凡早一秒,米苍穹就会意识到问题。
    也没有晚一秒,再晚半步,都来不及挡下。
    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完全凭借本能的一扑一护,便由他承受了这朝天一棍。
    大哥!王小石亲眼见到张三爸之死,再清楚不过这一招的后果,颤抖着问,你、你没事吧?
    苏梦枕无法回答。
    鲜血从他喉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后来连鼻腔、耳道、眼睛都沁出了血,筋肉碎裂,一片模糊,骨骼寸寸裂开,内劲突破护体真气,汹涌地扑向五脏,于是,心肝脾肺全在同一瞬间重伤,血液无措地涌出,腥热地染透衣袍。
    他眼前一片漆黑,大脑停止运作,只能凭借毅力支刀在地,不让自己倒下。
    咫尺外,戚少商点住了不对劲的息红泪:大娘,你醒醒。
    是温家的一支毒锈。方巨侠因为夏晚衣之故,曾了解过不少温家唐门的毒药,一旦听见歌声,就会受下毒之人控制
    他说着,目光往下城楼。
    清艳美丽的女子打着纸伞,立在朦朦细雨中,似乎也不曾料到这般结局,默然片刻,方叹道:没想到杀父之仇,如此得报苏公子,你又是何必。
    雷姑娘,你为雷损对付大哥,我们没话说。王小石怒然,你不该让息大娘暗算宫主。
    雷纯的唇角泛起一丝凄然:钟仪趁我丧父,把我囚禁在道观中,逼迫我为她办事,此等耻辱,难道我就活该承受吗?
    但她没有动你,而且,就算要报仇,你也该堂堂正正得来。王小石悲哀道,她为救人落入此陷阱,怎么能趁人之危?雷姑娘,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堂堂正正?雷纯忿然,假如我有米公公的武功,倒也不妨堂堂正正,可我自幼经脉孱弱,不得武功,能倚仗的只有计谋,那又怎样?就算用毒、用计,也好过坐以待毙,昔年汉水上,者天仇就是我杀的,王少侠,雷纯从来不是等谁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的人。
    她望着他们,一字一顿道:雷纯是小女子,非大丈夫,但我有仇必报,苏公子的杀父之仇,钟仪的逼迫之辱,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戚少商忍不住问:那大娘呢,你为何这样害她?
    戚少侠不必担心,我不过借她之手一用,解药晚些自会奉上。雷纯神色自若,我和息大娘、唐二娘无冤无仇,就像米公公说的,我们都是被逼为她办事,怎会不依不饶。
    小石苏梦枕靠极大的毅力,忍住侵蚀入骨的剧痛,颤抖着声音,不用、理。
    王小石怕错过他的话,俯身搀住他的肩膀,可手一碰到他的身体,感受到的便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由惊叫:大哥?!
    我为、她......死,无怨无悔。苏梦枕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低不可闻道,别让人,碰她,她
    喉咙被鲜血堵塞,他说不下去,凄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王小石一怔,余光瞥过钟仪的衣襟。
    道袍的衣缘微微泛红,在雨夜中几不可见。
    一剑穿胸,竟然没有流多少血?难道......他好像明白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而苏梦枕在他颔首的刹那,抬起知觉仅存的右手,红袖刀再度出手。
    凄艳的刀光破开夜色,像是美人腮边的清泪,晕开胭脂两三阑干。
    任何事物美到极致,就带着残酷。
    花会谢,人会老,盛世有时,衰草枯杨。
    如果这是苏梦枕生命中的最后一刀,谁忍心责怪刀光清艳绝伦,连离别都无怨无恨?
    连米苍穹都有些发怔,他内心的怨恨已在那一棍中,尽数倾泻而出,哪怕伤的是苏梦枕而非钟仪,以他老弱衰微的身体,也再难聚起一次这样的凶狠。
    凡事都有价值,他对方应看的祖孙之情不少,却也并非无穷无尽。
    他自问对得起小侯爷了,连他义父都没有想过复仇,他为了这个孩子,不惜与这么多人为敌。
    但面对这一刀,他不想再拼上性命。
    米苍穹退了、让了、也伤了。
    高手对战,精气神缺一不可,他心气一泄,挡得住嫣红的刀锋,挡不住轻怜的刀意。
    米苍穹大力咳嗽,身形愈发佝偻,瞬间老了许多岁。
    他看向苏梦枕,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伤势,随着这一刀斩出,已然十死无生。
    血肉模糊,筋骨尽断,经脉崩裂,肺腑也粉碎。
    值得吗?米苍穹惨然问。
    明明已经身受重伤,苏梦枕的回答却清晰无比,仿佛是灵魂深处的嗡鸣:值得。
    话音才落,崩溃的身体就承受不住运功带来的撕裂,轰然倒下。
    雨停了。
    他看见淡淡的月色涌出乌黑的云。
    他的眼前出现一片裙裾。
    羊脂的白玉似月光,佩戴在女子的腰间,她抬头看向上首的玄衣男人。
    微微一笑,说:黑龙出水,大秦吉兆,大王以后会统一六国。
    苏梦枕怔住,分辨不清这是真还是幻。
    难道是人之将死,竟有幻觉?
    场景倏然变幻。
    她坐在一座屏风里,和身穿襌衣的人影说:何谓神仙?
    屏风里的影子回答她的问题:神仙就是神仙。
    风吹云动。
    他听见王小石惊愕地问:这是什么?你们看得见吗?
    屏风消失,一灯如豆。
    昏黄的火苗照亮,她穿着窄袖短襦,长髭高髻,与对面的襕衫男子说:明日,玄武门,我要你诛杀李建成。
    云气流动,风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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