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圆筒像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困惑地看着她。
钟灵秀负手微笑,腰侧的杨柳枝光晕流转:你们说,想要研究时空,对不对?我有一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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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乌云散去,晨曦冲破封锁,在东边泄露一丝清辉。
众人立在城墙上,遥望浸泡在水中的残垣,一时间都不知是该走,还是再观望片刻。
正在这时,清风拂过,王小石猛地扭头,就见钟仪立在苏梦枕身边,抬手摸向他的颈侧,少顷,点头道:情况还算稳定,送他回去吧。
杨无邪刚要致谢,余光瞥见狄飞惊略有异常的眼波,再一想方才自己回忆的种种,顿时警铃大作,开口问:敢问宫主,可知道我家大小姐去了何处?
钟灵秀了解杨无邪,他既然当众发问,约莫是都听见了。
苏文秀吗?她思索。
是。杨无邪有些紧张,连带旁边的王小石也渗出手汗。
钟灵秀面不改色,换个角度说出事实:她是我的三尸。
杨无邪一愣。
三尸?道家典籍里那个三尸吗?
我元神离体,云游四海,她趁我不注意,跑出去了。钟灵秀神色自若,一直以来,我都拿她没什么办法,可昨夜洪灾,非我不能拦,她甘愿束手,助我成仙,已不复存。
在场之人齐齐怔住,良久,王小石才涩然问:小灵姑娘、死、死了?
她摇头:苏文秀本就不曾存在,又何来死去?
怎么会不存在?王小石看着她的玉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她与朴素侠义的小灵,娇美神气的苏文秀联系到一起,顿时伤怀无比,小灵姑娘肯定是消失了。
莫要着相。钟灵秀取出袖中的碧玉刀,放在苏梦枕身上,随后微微一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我就是钟灵秀。
她朝众人颔首,洪灾已过,诸位可以回去了。&
说罢,道袍随风翩然,已消失了踪迹。
她回到青莲宫,叫来朱小腰:你和唐晚词整理一下观中的财物,和从前一样,救助本次受灾的百姓。
昨夜混战,朱小腰也在场,以她万事不关心的慵懒性子,竟也悄悄打量她好半天,方才垂首应下。
她前脚才走,雷纯后脚就上门了。
钟灵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在后殿接见她,要求六分半堂协助朱小腰办事。
雷纯聪慧机敏,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三个时辰前,她才设计对方,让息红泪捅了她一剑,当众背叛,可对方若无其事,不提也不发怒,平淡地吩咐,好像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对方面前毫无意义。
这种悬而不决的处置,比什么都要可怕。
她斟酌道:我已经杀过苏公子一次,他杀我养父一事,就算两清。
可笑。钟灵秀冷冷道,若是一剑还一箭,早就两清,若是一命抵一命,时候未到。你连复仇的心都不够坚定,还剩什么?
雷纯抬头看向她,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少顷,默然起身离去。
狄飞惊的马车正在等候,他亲自扶起她,却沉默不言。
听她的意思,雷纯裹紧披风,俏脸比雪更白,恐怕在等苏梦枕的消息。
狄飞惊轻声道:苏公子是枭雄,就算要报仇,也是自己动手,绝不会假借钟仪之手。
我不怕苏梦枕报复,只是,她真的不会插手吗?
雷纯不相信神佛,也不渴望长生,于一个江湖乱世中立足的弱女子而言,活得下去,活得好,比其他人活出能耐,才是本事。神仙,超脱,生死,都太遥远了。
可今时今日,一个真正的仙人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去想,天底下有没有报应这种事?
得罪了神仙,会怎么样?
狄飞惊沉默许久,才道:她为关七接下天命一剑而欣然,亦是不服天命之人,小姐背叛她,想来她的确不在乎冒犯,只不过
不过什么?
神佛掌管阴司报应。狄飞惊缓缓道,很多年前,汴京奸淫掳掠之事多如牛毛,可受权贵庇佑,相安无事。直到某一天,有人一个个杀过去,他们在夜里被人砍了头。
是朱颜雪吧,小灵姑娘。
后来,蔡京伙同童贯、朱勔、梁师成等人,无恶不作,一手遮天。可朱勔死于东南王府,童贯死在西北大营,李彦、傅宗书、梁师成都先后被杀,蔡京的势力大不如前。
活死人是苏文秀,只有钟仪才能做得这样滴水不漏。
最近,方小侯爷□□民女,肆无忌惮,碍于有桥集团的赤焰,很多人敢怒不敢言。狄飞惊道,如今,小侯爷也死了。
你是说
我一直觉得,苏文秀是个可怕的人。狄飞惊叹息,现在,我担心的事情成真了这个江湖,原是谁把道义、悲悯、是非放在一边,谁就能得利,今后却不见得。
雷纯顿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汉水之上结识温柔、王小石、白愁飞的事情。
白愁飞死了。
王小石说,你不是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何小河被她救出风尘,却说,雷姑娘,我不欠你了。
张炭呢,曾经说要和她结义的张炭,也好久没有再见过。
她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指甲尖锐地扣住手心。
狄飞惊低垂着头,眼底流露出一丝哀色。
他们这样的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此,连梦也舍弃了。
还有我。他只能这般说,无论是什么报应,我都会陪在大小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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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外,街道拥挤。
破家的百姓茫然地往前走去,追逐着道观中的冉冉烟气,好像在等待一个希望。
浓烟尽头,帷幕飞扬。
皎洁美丽的杨柳枝,静静躺在钟灵秀的膝头。
她抚摸着短剑,享受连绵雨天后难得的晴天,毛茸茸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热意。
空气中水汽沉浮,带着泥土的腥气,后院池塘的荷花开了,送来香风绰约窈窕。
云层渐渐变薄,慢慢散去,天色越来越亮。
午时才过,赵佶身边的大太监杨梦就上门来请,神色恭敬中难掩惊奇:官家听闻昨夜,国师以一人之力阻止水灾蔓延,甚是喜悦。不知国师此时可有空闲,请入宫一叙。
他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成仙了。钟灵秀徐徐起身,可以,我这就去。
她看向杨梦,捉住他的手臂,漫不经心地往前迈出一步。
杨梦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黑,脑袋昏沉混沌了一刹,下一刻,眼前就是熟悉的金砖琉璃瓦。
赵佶迫不及待地问:国师来了?他注意到杨梦惊骇欲绝的脸,不由愕然,杨卿怎么了?
奴婢、奴婢回来了?杨梦恍惚至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奴婢方才还在,在青莲宫,怎会
区区遁术,何足为奇。钟灵秀施施然入座,单刀直入,如官家所见,我已登仙,如今便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
赵佶看向她的脸孔,呼吸一滞,莫名慌乱:朕、国师的意思是、是朕也可以,可以成仙?
作者有话说:
第338章 苏醒
不知从何时起,苏梦枕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冰冷麻木的四肢又有知觉,指尖渐渐回暖,模糊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又能恍惚地泛起一些片段,但他记不起这是几时的事,也忘记发生什么,意识在海洋中沉浮许久,方才艰难地挣扎出水面。
然后,神智慢慢清晰,他忽然记起了她的脸,于是奋力睁开眼睛。
阳光照亮床帏。
苏梦枕艰难地开口:我在哪儿?
公子醒了。茶花立即放下手头的活计,给他倒一盏温水,流畅道,在塔里,公子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树大夫说,公子的脉象还算稳健,要不要让他再来把一次脉?
苏梦枕已经认出自己的房间,立即问:钟仪呢?
呃,宫主无恙,还在青莲宫,筹备明日祭祀。茶花不知道该怎么复述前夜的混乱,干脆略过,小心翼翼道,就是大小姐
他蹙眉:文文怎么了?
青莲宫主说,大小姐消失了。杨无邪进门就听见这句话,斟酌地说出口中打转无数遍的说辞,她是为了让钟仪成仙,才、才走的。
苏梦枕没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