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生万物,唯有完整的一套循环系统,才能真正起死回生。
然而,假如仅仅如此,苏梦枕也不过是活了过来。
可他偏偏耗尽真元,竭尽余力,什么都不为自己剩下。
苏梦枕的病,一大半源于他阴冷的内力。
内力不存,病魔也就随之虚弱,而等到生死一刻,疾病就先一步死去了。是的,苏梦枕不是在修复身体后,各种疾病才痊愈,而是在他临死之际,纠缠他三十余年的病魔,就遗憾败退。
这代表着,他的身体是在病愈后才被复原。
修复后的身体,就是病愈后的样子。
他终于回到自己才出生的时候,尚在襁褓中,未被天下第六手震伤的模样。
这是苏梦枕漫长的人生中,唯一健康的日子,只有短短七天,也可能是十五天,二十天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反正比昙花还短暂。
更妙的是,为他滋养身体的,正是她的先天元炁。
要不是他昏迷的时候还在喘气,他说不定能借此机会,直接步入先天境界。但没办法,谁也没有想到彼时彼刻,他的身体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忙着和关七打架的钟灵秀不知道,昏迷不醒的苏梦枕也不知道。
不过,问题不大。
后天返先天,本就是最稳妥的路子,直接练先天真气,其实很危险。她搭住他的脉门,思索道,而且,红袖刀内力阴寒,主肾脏,再合适不过。你只要按部就班练功,练足后天真气,储藏于肾精,后炼精化气,基本上就能跨过先天门槛,当然,有个缺点。
能够活下去,苏梦枕已然十分知足,莫论疾病全消,重获健康,实在不敢妄想更多。
什么?他随口问,刀尖挑亮烛芯,让室内更明亮些,毕竟外头已经傍晚,石室内黑得厉害。
生不出孩子。她知道的炼精化气法门,源于《长生诀》,练精气也练肾精,妨碍子嗣,人出生后,先天之气就只存在于肾精,传给下一代,练这个的话,十有八-九断子绝孙。
寇仲和徐子陵练得不全,还能生育,兴许也就是如此,二人才未能破碎虚空。
然而,苏梦枕点评:一天到晚的,尽说废话。
哪里是废话?钟灵秀提醒,你爹现在活过来了,新的身体还不能生了。
他顿了顿,决然道:我不认他。
为啥?
相认如何相处?苏梦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他是官家,我是民匪,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他心里记挂我,我心里知道他,足矣,其余的事,各行其是才最好。
随便你们。钟灵秀并无勉强之意,死而复生,本就容易带来种种问题,他们父子间的事,外人何必掺和,你写一封信,我帮你给他。
他点头,伸手去够地上的衣裳。
她抬腿压住。
烛火的暖光渡在衣袂,小腿粉光如雪。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手,搭向她的腰间,低头亲吻她的唇角:不走。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前些日子的生死时刻,血腥梦魇,只能消融在唇齿间,今日之后的前路茫茫,离别永诀,也只能淹没于席上的缠绵。
蜡泪滚滚。
钟灵秀勾起脚背,撩开他的衣袍,省得沾到痕迹:天亮再回去,行不行?
你、苏梦枕低下头,一缕发丝散落,遮住滚动的喉结,又干什么?
怕你身体没好,帮帮你。她俯身到他耳畔,慢慢道,一阖一开,至阳赫赫,至阴肃肃,生机在息机之中,生气在息气之内。*
他险些被气笑,这种时候
可未及开口,她就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而后拧身逆位,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动者固不可自封,不动者亦不可自弃,弥久弥芳,大凡行功到无味时,滋味必从此出,天之为天,非阴极则阳不生,物穷则反,道穷则变,无路可入处,方有入。*
钟灵秀背完《战神图录》的话,把他牢牢控制住,一字一顿道,是你自己选的,要活下去,那你就好好活下去,别像前几天一样,满身是血地倒下来。
他顿住,对上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
我在乎。她解开主腰的衣扣,肤光像冬夜的银雪,反射出莹莹的润光,好好看一看我的身体,生而为人,我就是最完美的样子。
苏梦枕不想看,想侧过头,却被她捧住脸颊。
他直接闭眼。
你不要轻重不分。钟灵秀用力推他,有人看见我的脸都能悟道,你看啊。
轻重?我告诉你什么是轻重。苏梦枕冷笑,重的是你,轻的是武功,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只想今天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分心。
她的唇角抿住,少顷,起身离开他。
算了。她说,你不爱我。
苏梦枕原要起身,闻言一顿,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不爱我。钟灵秀道,你说要活在这里,好,我救你,我没有拿走你的灵魂,把你带走。我记挂你,怕我今后走了,你无亲无故,故乡回不去,亲族俱凋零,把你唯一的亲人找回来,无论你认还是不认,至少你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颈边青筋毕露。
可你没有想过我要什么。她道,我只是要你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即便我不在这里,想起你的时候,至少知道你好好的,而不是我爱过的人已经死去,永远不在了。
大概成仙真能得自在,若不然,这些话怎么说出来了呢。
钟灵秀惆怅地想着,摇摇头:你不爱我的话,我也不爱你了。她捡起堆在稻草上的衣裳,却被他握住手腕,倒也不在乎,再来一次也行,最后一次了。
苏梦枕喉咙收紧,竟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重新靠近他,与他紧紧相拥。
这是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受,好像怀抱温润的羊脂玉膏,也像拥住清澈的山谷流水。他收拢手臂,往事如同跃动的火光,逐一掠过眼前。
十余年来的残影,如同重瓣的落花,把他的灵魂淹没。
独自走了这么远,也有点寂寞吧。
人不留,心牵挂,何尝不是亏欠。
心脏泵动收缩,在胸腔攥成一团,热血奔流不息,涌向她的甘凉。
过了很久,他平静下来,抚住她的脸孔:好了,别难过,我答应你。
什么?
苏梦枕没有解释,只是道:就那么几句话,谁会记不住。他端详她的脸孔,还好,没有掉眼泪。
我才不会为男人哭,不值得。她侧过头,乌黑的发丝堆落肩头,有的是男人爱我。
是,你心肠好,脑子聪明,人也漂亮。他翻出手帕,擦拭她的身体,珠光一般的肌肤,软玉似的温软,垂落在身侧的十指晶莹剔透,指甲盖都像淡粉色的水精帘。
苏梦枕不禁想,她居然没有说错,这样的身体,近乎于道,而非香艳的红浪。
现在看,太迟了。钟灵秀拎起衣衫,似云霞铺就,挡住他的视线,走开。
他不以为忤:天亮了吧。
三更。她冷冷道,给你一炷香收拾,你该回去了,苏、楼、主。
生气了。他却微笑,你现在更像人了。
她抱起手臂:质疑我?那我抹掉你的记忆,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如何?
苏梦枕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也好,我希望你做人无欲无求,怎么比得上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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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回到天泉山,如此前所言,写信一封,命人送到青莲宫。
十日后,蔡京和王黼死在家中,身边都有留书。
【杀人者,活死人小灵】
朝野震荡,奸党人人自危。
诸葛小花上门拜访,却发现青莲宫空无一人。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小妖完婚,嫁入赫连侯府,唐晚词去了雷卷的小雷门,其他弟子已经在七日前启程,前往杭州的道观。朱小腰款款道,至于我,已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诸葛小花苦笑,道:老夫并无他意,今日入宫,官家不曾多言。
蔡京被杀,凶手留书,本是铁板钉钉的案子。
可凶案现场除却一封留言,并无其他线索,兼之凶手主动留名,与此前案情不符,无情和朱月明各执一词,闹到官家面前,诸葛小花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