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左边突然增加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加上正巧右方浪头拍来，船只向左侧翻去。
    罗宾掉进了漆黑的大海里。
    “怎么办，要捞吗？”黑莉还在问的时候，艾达已经向水中抛出船锚。
    “喂，罗宾！听得见吗！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艾达对着深不见底、远不见岸的漆黑海面呼喊。
    没有回应。
    船只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影响，向西北方快速驶去。一阵风暴突然从海面上升起，席卷而来。
    小木船风雨飘摇，卷起的浪头沉重地拍在甲板上，桅杆也被狂风吹得吱呀作响。
    “小白，你能吞下这阵风暴吗？”萨沙握住白龙少年的双手，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映出一个苍白无比的形象，以及远处从天空直入大海的两道闪电。
    少年愣神片刻，蜷缩在船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渡鸦急得大叫，萨沙打开笼子放飞了它。
    就在渡鸦飞离船只的一瞬间，龙族少年变身成一条白龙，腾身而起，直冲至灰黑的云层下方。银白的鳞片映着电光，龙啸与雷鸣应和作响。
    白龙张大了嘴，将卷风吸入腹中，腹腔鼓成了圆球。随即，白龙从口中吐出一阵冰风暴，寒气与冰粒纷纷落在海面上，与白茫茫的雨雾混合。
    在水天一色的大雾中，船只发了疯一般向西北方疾驰。萨沙死死抱着船头的蛇颈，眯着眼试图从雨帘中瞥见一丝参照物，而其余四人抱着桅杆。
    橡木在巨浪的冲击下产生了裂缝，海水逐渐渗入船内。小船正在下沉。
    “完蛋了。”黑莉一手抱着桅杆，一手在魔法袋里狂掏，试图找出一点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东西。
    一个足足有十人高的巨浪涌向船只，把橡木小船拍成了数截。
    就在船上四人以为自己就要出师不捷，被巨浪卷到空中之后，又重重落在什么坚固的东西上。
    冰块。四人摔落在厚实的浮冰上。背后一阵呼啸的寒风，将冰块向西北方吹去。
    浓雾渐渐散去。前方浮现出一座漆黑的岛屿。
    灰黑的沙滩，玄黑的岩石，黑色的渡鸦站在一块大礁石顶上，漠然俯视狼狈的一行人。
    沙滩上还躺着个右手紧握的家伙。他的一头金发与一身褐色外套沾上了海草和泥沙。
    萨沙跳到岸上，将那具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翻了个面。
    她拍打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罗宾，死了没？快醒醒！”
    然而萨沙被艾达一把推开。艾达按压着罗宾的胸膛，又凑向他苍白的双唇呼入空气。
    “咳咳。”罗宾喷出一口海水，右手仍然死死攥着那颗紫色宝石。
    “精灵岛……我们到了……”罗宾又晕厥了过去。
    就在渡鸦栖身的那块象鼻型巨大礁石后方，一只上半身笼罩在黑雾之下巨蛛，缓缓向岸边爬来。
    第9章
    “我们走错岛了。”黑莉眼巴巴地望着艾达。
    “乐观一点。你应该庆幸我们的腊肉和薄饼没有被海浪冲走。”艾达露出一个苦笑。
    罗宾在艾达的剧烈摇晃下苏醒过来，气若游丝：“拜托，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地对待一个八十岁老人……”
    “不要倚老卖老，半精灵小伙子。”黑莉对着罗宾喷了一些薄荷喷雾，“清醒点，看看你把我们带到什么鬼地方了。”
    “啊嚏——请尊重我的人类身份认同。”此时罗宾服用的“伪装药水”早就失效了，金发变成了银白，两只略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
    萨沙与安托万一副死生有命的漠然表情，看着巨蛛迈着修长骨感的八条腿，在沙滩上划出几道轨迹。
    安托万的右手藏在袖中，正聚起一个光球。
    巨蛛突然跳到他的身前。
    “你们当中有光明牧师。”巨蛛声音嘶哑，口中挤出一串转折凌厉的音节。
    “蛛化精灵。这里是黑暗精灵的岛屿。”萨沙眼角余光瞥见刚刚被艾达摇醒的罗宾，只见他神色漠然，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之情。
    巨蛛上半身的黑云渐渐消散，浮现出半个黑暗精灵的灰紫色身体。白发及腰，黑曜石般的巩膜上镶嵌着幽红色的虹膜，左侧脸颊有一道从耳根蔓延到嘴角的伤疤。
    “你们当中有光明牧师。”蛛化精灵用玛济语重复了一遍。
    萨沙看向安托万，用伊瑞斯语说：“招了吧。你的主教白袍还不够明显吗？”
    不料安托万抢先拽过萨沙的右手，将紧握的拳头掰开。手掌上的四芒星烙印发着皓白的光。
    “她就是光明牧师，伊瑞斯帝国主教，莎夏·希尔达。我们自愿将她交给黑暗之神墨岐昂与他忠诚的副官芙莉埃利卡庇佑下的黑暗精灵一族，愿阁下放我们出岛。”
    安托万说出一长串背叛与恭维之语。不仅蛛化精灵，就连其余四位同伴也震惊地看着这位主教大人，以及一身红袍法师装束的萨沙。
    白龙少年虽然涉世未深，但也能一眼看出这就是明晃晃的背叛。至于其余三人，她们只听懂了“主教”一词，而这个听起来位高权重的词语，竟然适用于年纪轻轻、风尘仆仆的莎夏小姐。
    萨沙瞥见安托万的右掌，他早已隐藏了自己的光明牧师烙印。真是百口莫辩。
    蛛化精灵脸上的伤疤在微笑下更显扭曲，他嘶嘶说：“尊贵的希尔达阁下，在下是乌莫林，愿你赏脸拜访我们的奎德琳·塔诺扎尔领主大人。”
    乌莫林伸出纤细如蛛腿一般的右手，递给萨沙一盏提灯。
    萨沙刚一接手，乌莫林右手尖锐的指甲顶端直指安托万的喉间：“你出卖了你的朋友。”
    安托万冷笑：“你说错了，她是我的宿敌。”他手中的光刃呼之欲出。
    然而巨蛛话锋一转：“但我欣赏你的态度。背叛朋友，敌我分明。很符合我们黑暗精灵的作风。”
    比起庆幸没有在黑暗精灵的地盘上与之厮杀，安托万更加庆幸黑莉与罗宾听不懂玛济语，不然以两位的大嘴巴，他的渣男事迹保准要广为流传了。
    乌莫林为一行人带路。他并不喜欢与生性乐观的矮人和半身人共处，只是看在光明牧师的份上，带上一串混吃混喝的家伙。
    然而黑莉并不知道乌莫林的想法，她第一次看见蛛化精灵，发现这种被“神罚”的生物远比传说中的要优雅端庄。
    “不得不说，乌莫林挺直身体迈着小碎步，有一种别致的优雅气质。”黑莉小声嘀咕。
    而萨沙将她的话翻译成黑暗精灵语，乌莫林轻蔑地说：“愚蠢的小不点。芙莉埃利卡应该把她也变成巨蛛。”
    “但是你现在很强，甚至比普通的身形还要强。”萨沙在别人的地盘，只能净挑些好话来说。
    “我的朋友，这一点你说对了。在一个由女性主导的世界，我们这帮罪人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态生存。”乌莫林额上的复眼猛然睁开，闪着黑曜石般的寒光，“但我们终将推翻这个荒谬的秩序，以光明之神利希昂的名义。”
    一群生活在幽暗洞穴的生物竟然信仰利希昂，萨沙感觉这简直比自己重生成为主教还要荒谬。
    “奎德琳·塔诺扎尔领主大人是被祝福的。我们是被祝福的。”乌莫林嘶嘶着，仿佛自我催眠。
    此时一行人已经远离沙滩与礁石，望见不远处一座临海悬崖下的据点。密集的建筑群投下大片阴影。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城邦，一座完全属于蛛化精灵的城市！”乌莫林手中燃起玫紫色的妖火，火焰窜入自己与萨沙手中的提灯里。
    黑色的尖塔刺向天空，如同数百只蛛腿竖立。尖塔之间连接着厚重蛛丝与藤蔓编织而成的吊桥。
    “所以说，你们信仰光明诸神？”萨沙看到其中最高的一座尖塔顶端，立着一颗镶嵌着银曜石的四芒星。
    “我们信仰崇高的利希昂。”乌莫林没有提及光明神系的其他神祇。
    看来对这群蛛化精灵起义者而言，“神”仅仅是一个可加以利用的符号。正如对“被芙莉埃利卡祝福”的黑暗精灵领主而言，献祭与神罚也无非是排除异己的手段。
    不过，若是想团结一群被神罚变成蛛化精灵的男性黑暗精灵，打着利希昂的名义确实很合适。与他的双胞胎兄弟墨岐昂相对，他代表着光明、正义，以及极致的阳刚气质。
    正如在伊瑞斯就有不少男人，以“主神利希昂是男性”为由打压自己的妻子。
    乌莫林来到塔楼林立、高墙环绕的城门前。他手中升起一团蛛网形状的妖火，城墙上的蛛化精灵守卫看见信号，为一行人打开城门。
    “莎夏小姐，请。”乌莫林跃下城墙，立在门前，伸出右手微微鞠躬。
    “看到山坡上的那座塔楼了吗？”乌莫林指向那座尖顶有四芒星的塔楼，“那是领主大人的宅邸。他昨日告知我，务必妥善接待到达此地的光明牧师。”
    “昨日？”
    海上被浓云笼罩，而岛上布满礁石与高大建筑，身处投下的阴影里，几乎分辨不出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