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真的什么?”安托万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萨沙噗嗤一笑:“真的很好看。”她又补充道:“不要多想,我只是喜欢你的脸,仅此而已。”
    而对面那个人伸出手,握住了萨沙的手,将她引向自己的脸颊边。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半张面孔,浅金色的发丝也像蒙上了一层暖雾。
    “想不到主教阁下,竟然会做这样的梦?”萨沙讥讽道,眼睛却挪不开。
    “没准这一段是你的梦呢?”安托万眨了眨眼。
    墙角黑衣银发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而安托万似乎根本看不见他,径直走到床边,躺在床上。
    说来也怪,在睡梦中人还会感到疲惫。萨沙打了个哈欠,躺在床的另一侧。
    一个声音在萨沙的脑中响起:“不要相信任何人。”
    “也包括你?”萨沙问。
    “包括他,也包括我。只有你自己是实在的。”声音轻柔似少年,又深邃如老者。
    萨沙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旁边传来安托万的呼吸声,而她的眼前还是与那人在火光中对视的残影,简直挥之不去。
    “你试图扮演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但很可惜,你已经不是他了。”
    “是吗?”安托万从平躺转为侧身,面向萨沙。
    “曾经的路希安-安托万追求真理、高尚正直,而现在的卡诺主教似乎早已把头顶的星空与脚下的道德律令抛在了身后。”
    “我想你应该知道。”安托万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通往真理的道路必须由权力铺就。毕竟,中央教廷藏书馆和四方峰顶的观星台只向高阶以上的圣职者敞开。”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成为光明牧师的?”萨沙的指尖绕起一撮浅金色的发丝,“我还以为你虔诚地信奉着利希昂。”
    “人间的魔法与真理,皆出自光明之神的荣光。”安托万似笑非笑地说出光明牧师常说的那句赞美词。
    “话说,倘若以后某一天,伊瑞斯帝国与光明教廷真的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你将忠于谁?”
    安托万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他的手触到那张冰冷的脸:“如果你厌倦了外面的纷争,随时可以回到这里,回到我的庇护中。”
    “滚。”
    萨沙看见角落里的人影,银发金瞳的黑袍法师对她微笑。
    “你做得很好,请坚定地走下去吧。”声音在脑中响起。
    萨沙感觉自己躺在黑色的沙滩上,翻卷的黑浪涌来,将周围一切事物都卷入深沉的虚空之中,只余下自己一人。
    噢不,并非自己一人。
    她躺在黑袍法师的怀抱中。银色的长发落在她的脸上和颈间,带来轻柔的痒意。
    在她小时候,那张面孔对她微笑过无数次,柔声低吟将她一路引到罗萨远东的沙城废墟。
    她以为自己死后终于摆脱了他,如今那人却再度出现。
    “安托万在哪里?”萨沙从黑袍法师的怀里爬起来。
    “你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问那个绿眼睛的怪物在哪里?”黑袍法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但很快恢复了平和。
    “我还没有醒来吧。”萨沙环顾四周,夜幕下的黑沙滩一片黯淡,只有漆黑的海面卷着支离破碎的幽绿,那是映照了天边的极光。
    “你刚从那个白袍法师的迷梦中醒来。现在是你的第二重迷梦,你给你自己设下的枷锁。”
    黑袍法师话音刚落,沙地里伸出一只只黑色的触手,将两人包围。
    “费奥多尔,你——”触手绕上萨沙的身躯。
    “我才不会施展这么恶心的法术。”黑袍法师摊了摊手,“你真以为那家伙看不见我?”
    第30章
    黏腻冷滑的黑色触手探到萨沙的颈边。
    疯狂,丑陋。
    确实不像费奥多尔的风格。这位死灵大法师实为光明牧师出身,以残酷壮美的法术著称,日照青雪、银月流光才是他的施法风格。
    “看吧,被压抑的忮忌与欲。望,具象化之后就是这样的东西。”法师浮在空中,观望眼下的景象。
    萨沙听得并不真切,只是感觉那声音向幽远的山风一般飘进她的耳中。
    “斩断它们吧。斩断任何可能束缚你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能变得轻盈。”
    “费奥多尔?”萨沙望向空中,“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不放?”
    “我?”浮空的死灵法师一声轻笑,“现在纠缠着你的是他者,是外物,可唯独不是我。”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会失传的魔法。说实话,你令我感到失望。”死灵法师顿了顿,“但同时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毕竟你是我在时空之镜中窥见的潜力无限的个体。”
    萨沙仰头时不禁望入那双金色的眼睛,而那双眼睛却没有聚焦于任何一处,那张面孔也只是悬浮着一层空气般的微笑。
    “现在很晚了,清除杂念,安然入睡吧。”
    当萨沙还是个少年的时候,那个声音总会在恶梦中响起,召她入睡。每次都是这样。
    但此时萨沙有点气笑了:“请问我在一堆黯影之臂中怎么睡得着?”
    “我相信我的小接班人能够做到,我一直注视着你呢。”银发的法师微笑道,“这是你的梦境,是你的主场。”
    萨沙的双手被触手束缚,只能看着地上新生的触手探到颈边。她感觉自己就像陷在藤蔓丛生的沼泽,怎么也无法做到轻盈地飘浮。
    触手渐渐盘曲成半环状,却不住颤抖,挣扎着不紧绕环内的脖颈。萨沙的身躯被触手束缚得无法动弹,可那些不断扭曲、蠕动的触手并没有扼住她的咽喉,而是自行纠缠在一起,彼此扭打撕裂。
    漆黑黏稠的血液从创口中挤出来。同时还伴随着轻微的喘。息与呻。吟。
    “安托万,是你吗?”萨沙问。
    但此刻没有回应。
    上方的黑袍法师幽幽道:“你还在想着他?”
    那声音不像是从上方降落,而是像游动的水蛇一样环绕着她。
    “人类的爱情不过是虚伪的把戏,你不需要那种东西。”
    “噢。”萨沙抹去溅在自己脸上的黑血,“等等,我丝毫没有产生爱情这种情感啊?”
    萨沙突然发觉自己可以动弹了。她发现身体变得轻盈,虽然不及羽毛,但还是可以渐渐飘浮到空中。
    “噢,我知道了。”萨沙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空中的黑袍法师说,“是你,你产生了那种情感,你被它困扰,以至于以己度人,还气急败坏地闯入我的梦境。”
    很快,萨沙扑通一下落在地上。
    “我的小接班人,你又分心了。”
    黑袍法师的银白色发丝在风中凌乱,如同破碎的蛛网。
    “费奥多尔,你和安托万一样疯狂,甚至更加疯狂。”
    黑袍法师也紧接着落在地上。他洁白的靴子踩在黑色的血和黏液上,半眯着眼审视面前的红袍法师。
    “你重活一世,脑子也跟着坏掉了?”费奥多尔把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冷若冰霜,“难道你真把自己当作那个软弱的少女?当作那个愚善的希尔达主教?”
    萨沙一时愣在原地。她上一次见到“飘浮在她思域里的”死灵法师动怒,还是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光明节假期最后一天的凌晨疯赶作业,一边吃早已冷掉的用报纸包的炸鱼薯条。
    “立志于掌握最幽深的魔法知识的人,是不需要世俗的爱情的。当然,也不需要恻隐之心,不需要一切对主体产生牵绊的情感。”费奥多尔的念叨继续飘荡在她的耳畔。
    “好、好,知道了,妈妈。”萨沙有些嘲讽地加上称呼。
    费奥多尔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安托万必须被消除。”费奥多尔宽大长袍的袖口下,依稀透出他攥紧的手,“他是你拿到晶球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知道吗?”
    “那又如何?”
    “萨沙,你必须依照我为你规划的路线前进。”
    “凭什么?”
    “不要忘了我们始终在同一个阵营。”费奥多尔凑近,似笑非笑地对着萨沙,双眼中却仍然看不到焦点。
    他冰冷无比的手触到萨沙的手背。 “萨沙,跟我走吧。”
    “去哪?”
    “把我的晶球送到精灵岛。”费奥多尔的手没有挪开。
    “没有问题。”萨沙回道。
    看来先前猜测的不错,藏在中央教廷的那个晶球确实不是埃兰希尔的万辉石原物。既然如此,万辉石究竟落到何处去了?
    萨沙甩开了银发法师的手。
    “萨沙,你醒了?”传来一声关切的声音,柔软而虚弱,听起来像是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
    她发现自己躺在密室的地毯上,而安托万躺在自己旁边。自己的手被安托万紧紧握在手中,而安托万的另一只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
    只不过他握的不是刀柄,而是刀刃。血渗到他的白袍上,也浸湿了周围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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