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试图在阿德里安的记忆中翻找,然而却像进了中央教廷的图书馆,而且指引牌全部被摘除,无法找出关于安的记忆碎片。
阿德里安:“倘若你愿意与我结盟,我会分享我所知的所有信息。”
萨沙问:“包括你对什么食物过敏?”
阿德里安:“难道你就想知道这个?”
萨沙回道:“不然?我不想窥见你那些阴暗的过往,就像我不会刻意盯着路边的狗屎。”
但这话其实说得并不算有道理,尤其是从一个“献祭”了三十三位修士的黑巫师口中说出。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我们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但我们拥有的是同一张拼图的碎片。”
“其实比起我妈,现在我更在乎我的家乡,我是说整个康提纳大陆的安危。”萨沙已经从短暂但强烈的情绪中走出,恢复平时冷静分析的状态。
在儿时失踪的母亲与父亲是她的软肋,但不应该困住她的未来。以及她的理性不太愿意承认,直觉上却默认,安与阿列克谢不像是不负责任的母父。
“那么每周中的几个晚上,你都可以来我的梦境,我会使你学会你母亲的剑法。”
“可以。”萨沙话锋一转,“但我不与任何人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结盟,包括安托万,也包括你。”
阿德里安:“那盗贼公会呢?”
“我会考虑以光明教廷,或者伊瑞斯教区的团体身份合作。”
想到这一点,萨沙惊觉,距离选举枢机主教的日子,也就是每五年的春至日,还有不足两天。
“很好,测试通过。”阿德里安笑了笑。
什么测试?萨沙一头雾水。
养成独立坚毅冷漠多疑的死灵大法师接班人的测试吗?
一声巨响。铁门砸在墙壁上,一层石灰抖落在地。
“你在对她做什么?”一个白袍身影出现在门口,又把铁门重重关上。
“费佳?”萨沙从梦境中惊醒。
阿德里安却像没睡醒似的,缓缓从书桌上支起头来,半睁着尚未由红转绿的眼睛,嘟囔道:“什么……不是说好一起教育我们的孩子吗?”
我们……的孩子……
萨沙差点把口水喷了费奥多尔一身。
而费奥多尔的目光像匕首一样落在阿德里安脸上。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首先,这是安·提尔达的孩子,她托付给我照料。其次,我算是你的长辈。”
阿德里安打了个哈欠,紧接着面色突然变得阴沉无比:“我是说,我们大家共同的孩子。我对男的没有兴趣。”
萨沙脱口而出:“你们的过家家适可而止?”
她看着纤细少年似的阿德里安:“不是兄弟,你算上在地狱和人间过了两轮童年的年龄,也就只在数字上比我大一岁,至于吗?”
她又望着一头银发却毫无老迈迹象的费奥多尔:“费佳,你什么时候学会倚老卖老了?”
阿德里安嘴角勾起:“萨沙,很高兴你站在我这边。”
费奥多尔欲言又止。萨沙注意到他的喉结滚了一轮,把未言的话语吞回腹中。
·
与此同时,安托万的出境并不比萨沙明朗多少。
银月高悬,他久病初愈,困得像块湿透的木头,却不得不半躺在医疗室,听导师说谜语。
“老师,您先前说中央教廷已经搬到索莱城,可为什么又要我去教皇国取资料?”
“你太高估我了,我改良的魔法袋还没有强大到把整个图书馆搬过来的程度。”克莱芒推了推半月形眼镜,“而且没有必要。”
“不过您想的也对。”安托万用力睁着眼,并且保持目光聚焦在那副有点滑稽的眼镜上。
光明魔法比元素魔法便利不少的地方就在于层级分明、法权神授。不同教阶的牧师拥有不同等级的权限,只有在中央四芒星与利希昂神像下获得认可的圣职者,才能开启贮藏着对应等级的藏书室。
而现已成为异端的雅尼克·兰格一众,根本不可能打开中央图书馆的密藏。
“你听说过航船难题吗?”
就在安托万以为克莱芒要告别的时候,他的导师开启了新的辩题。
安托万:“您是说,曾经您判决提尔达法师时引用的那个法哲学案例?”
一艘漏水的客船航行于大海上,风雨飘摇,孤立无援。水手只有“挑选”某些乘客,甚至是别的船员,把他们扔入海中,剩下的人才可能获救。
克莱芒点点头:“社会是一艘大船,每个人都应该做好掌舵的准备。然而如今风雨飘摇,大船正在漏水。船上挤满了人,掌控者不得不选择该将谁扔到海中。”
安托万咬着苍白的下唇,放在被子下的手铰在一起。
克莱芒:“我知道你向来没有异心,不觊觎圣座之位。你向来只愿辅佐他人,这该称之为忠诚,还是对于承担过多责任的顾忌?”
安托万微微张嘴。他对上新教皇严酷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话。
窗外,冷冷的月光透过两片窗帘间的缝隙,无声地摔碎在地上。
克莱芒:“可我若是死于此次时代之巨变,又有谁能实践我的遗志?”
萨沙。亚历珊德拉·提尔达。
安托万心中已经浮现出那个名字。
他已经选定了他将辅佐的那个人,选定了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教廷的腐朽源自虚浮,像盲目的飞鸟一样追逐炫目的太阳。
而只有像山树,扎根深渊,才不会在炫目白光中失去心灵的视力。
他并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死在前线,但他相信她的存在、她的行动,已经超越了奇迹的范畴。
愿那个人理解他的“背叛”。
平缓低沉的声音把安托万的思绪拉回房间。
“两日之内,你必须把资料带回来。不要被别的无关的事物分散注意。”
安托万直视他的老师冰霜似的浅蓝色眼睛:“一定。”
第40章
“萨沙,再见,梦里见。”阿德里安把萨沙送到盗贼公会“窝点”的大门前。
“还有,”他不满地看着一身白袍跟个牧师似的费奥多尔,“不要忘了和我的老师的约定,确保她活着。”
“我会的。”费奥多尔的脸上悬浮着笑意,转而面对萨沙用罗萨语道,“走吧,我的小接班人。”
“不要让她落到黑暗的手上。”阿德里安的绿眸就像烧着了,灼热无比的眼神刺向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丢下一个冷若冰霜的微笑,拉着萨沙向下水道的出口走去。
“妈妈到底在哪里?她托付伊恩照料我,又是什么意思?”萨沙置身于谜团中,四处为难、毫无头绪的处境堪比被巨蛛的黏腻蛛网缠绕。
她的手被死灵法师那只冰冷瘦削的手握着,而对方一言不发。
萨沙一边屏住呼吸,尽量使鼻腔吸入的臭气少一些,一边在脑中反刍阿德里安的那些话语,梳理盗贼公会与光明教廷的关系。
首先,阿德里安被盗贼公会众人称呼为“老大”或“首领”,说明他才是公会的真正领导者,而化名“波波夫”的费奥多尔更多作为精神导师存在。武力与信仰,活着的肉身与精神,互相牵制与利用的力量。这样的配置倒有点像鸢尾骑士团,一个负责征战的一团长,一个负责魔法与信仰的二团长,以及一个处理杂务的三团长。
而阿德里安竟然同时是两个组织的一把手。萨沙不禁把手中冰冷的指节攥得紧了一些。
“我在。”走在前面的费奥多尔轻声道,但没有回头。
萨沙的思绪中断了一瞬。
“话说回来,费奥多尔一介死灵大法师,为什么非要拉拢我这种半桶水的家伙?”
最后,阿德里安称呼安为“老师”,说明他那些剑刃派吟游诗人的技能,是从安那里学来的。可是,妈妈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为什么选择他呢?倘若妈妈和恶魔柯莱卡与费奥多尔认识的话,说明她已经叛变向黑暗之神了?
然而还有另一个可能。
她们下到地狱,是为了通往人间。
就像她曾经手握那颗黑气森森的晶球。
“你想好了吗?”费奥多尔打断了萨沙的沉思。
在灼热的眼神下,萨沙感觉自己无法逃避,连心中最深藏的思想也被剖出,被对方一览无余。
“放心,我没有权限直接预知你的思想。但你在想什么,对我来说很好猜。”
萨沙半张着嘴,怔在原地:“想好什么?”
“你真的要修补这个时代吗?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
“时代?”萨沙注意到他不是像以往那样使用“世界”这个词。
“你想说,只有经过这个时代,才能通往未来。”费奥多尔注意到萨沙额前的冷汗,“但如果这条路径本身就通往死寂,或是一个望不到头的循环?”
费奥多尔的法杖尖端向上,井盖被挪到了一旁。萨沙看见头顶投下一束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