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弃绝了人类之身,弃绝了一切人间关系,全心全意地侍奉黑暗,并化作黑暗的一部分,分享黑暗的力量。”
所谓虚无骑士,那是一种比亡灵还要非人化的存在。它们没有形体,也没有任何可被人看见的影像,只剩下一团变幻的黑影,栖居于黑色的斗篷之下。
一只巨手悬垂在萨沙的头上,就像一桶凉水迎头浇下。
“此刻,我为你祝福。”墨岐昂的声音挤压着萨沙,她甚至无法呼吸。
“你的一切杂色将化归黑暗,你的一切冗余将化归虚无。”
黑暗之神的座前,十二位不见形体、只余下黑影幢幢的虚无骑士唱着沉默的赞美诗。没有任何声音,却直接被萨沙的意志所把握。
但萨沙并没有变成虚无骑士。她看见未来的那个自己还维持着人形,披上了与费奥多尔款式相似的银色外袍,走动时衣袍如同水波澹澹,褶皱中泛着黑色的光。
只是双眼茫然无神,微张着嘴,像一个被剥离了自由意志的提线木偶。
“我们、要去、做什么?”木偶一字一顿地问。
“我的小接班人。”费奥多尔温柔地抚摸萨沙的头,“我们会终结诸神的错误,终结那个荒诞的圆圈。”
“遵命,老师。”木偶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紫黑色法杖。
两人瞬间来到若珊岬的海岸。大抵是某个夏夜,晚风中夹杂着水汽和些许咸湿的气息,暖黄色的灯光从港口一排小木屋中透出,那条街上多半居住着本地和来自瓦尔德的商人。
海鸥站在埃兰希尔大帝的青铜雕像头顶,嚣张地留下一泡鸟粪,扬长而去。
木偶双眼失焦地看着海鸥。她伸出法杖,滋啦一下,扑腾的白色小鸟痉挛坠地。
“有趣。”她说。
失神的年轻法师朝透出暖黄色的窗户走去,看到一户人家,没有拉上窗帘。一个长着头颅、躯干和四肢的影子压在另一个类似的影子上。哼哼唧唧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
“听不懂。”年轻法师皱了皱眉,“但是,有趣。”
就像一个真正不通人性的神,参观着人的世界。只是神的乐趣是淡淡的,人的人性也是淡淡的。
萨沙很好奇,是不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忘记了什么是海鸥,忘记了什么是人类,甚至忘记了什么是自己。
“萨沙,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金属般冰冷的眼睛没有看着面前的年轻法师,反倒望向另一个方向。
他在与她对视,现在的她!
“我想你明白为什么我想终结这片大地了吧?”是拉着她的手、作为观众的那个费奥多尔问的。
萨沙咬着舌头苦苦思索了一阵:“不明白。”
平静的夜晚,万物生长,每天晚上都有新人类诞生。她是真的没看出这有哪里不好。唯一有点诡异的,就是天边那轮血红的月亮,尖锐的钩子勾得她心尖刺痒。
“这是第二次末日之战的结局之一。”费奥多尔说,“人类得到了和平,光明之神与黑暗之神平分了世界,白昼属于进步与理性,夜晚属于繁衍与欲。望。”
诸神从未自世界中离场,而人类,不过是诸神的家畜,实践着由祂们捏造的荒诞的逻辑。像脓包一样不断增殖的,毁灭与再生循环的逻辑。
“我明白了。”萨沙回道。
与此同时,未来的萨沙沉默良久,发出一声轻笑。
未来的费奥多尔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原来她一直搞错了,萨沙想。墨岐昂才是希望圈养人类、圈养康提纳大陆一切智慧生物的那个神,而芙莉埃利卡,或者说安瑞斯、费奥多尔——随便什么称呼,他不希望这片土地落得如此终局,却找不到别的出路,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毁灭。
未来的萨沙拉着费奥多尔走进一个幽深的山洞中。几乎是瞬移到达的,旁观的萨沙没有看清两个未来者的去路,就直接置身于一个宽阔的岩洞中。
三颗晶球——火之晶球、电之晶球、光之晶球,悬浮在映射着诸天星辰的巨大法阵上。
难道这是那个火之晶球没有在阿德里安体内、电之晶球也没有被安托万融进她体内的未来?
未来的萨沙盯着相互环绕的三个晶球。人类的肉眼难以把握它们的运动轨迹,只觉得乱作一团,但好像又是依照某种规律来运动的。
“生生不息。”未来的萨沙说,“这难道不是我们应当追求的吗?”
走向混沌是宇宙的准则,而诸神的准则,是逆反宇宙的准则。
年轻法师的法杖划破死寂的空气,牵拉出一条闪电,在跃动中分化成数条,打着圈向银发法师甩去。
可就算她是墨岐昂手下最强悍的法师之一,也无法与曾属于光明神族的安瑞斯抗衡。
末日的丧钟敲响,震得山石也摇摇欲坠。
她在钟声中走向死亡。
银发法师手中的镰刀哐嘡一声掉在地上。他无心把那把带来太多生命的死亡的武器收起来,只是跪在地上,抱着那具苍白冰冷的尸体。
她的余温,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消散了。
“我不该……”他的声音还是冰冷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带你走上绝路……”
“以我的死亡,去向你的神明邀功吧。”年轻法师歪过头去,停止了呼吸。
原来她是以自己最后能做的自由行动,来实践宇宙的准则。走向死亡,走向混沌。而未来的他根本不明白。他什么也不明白。
“看着。”旁观的费奥多尔突然松开了萨沙的手。
由于自己此刻正在自己的武器中,就像一个乘船的渔夫,是不可能同时搬起自己的渔船去砸鲨鱼的。
费奥多尔只是抽出一把普通的匕首。很久没用,加上之前为萨沙做龙虾煲,没找到合适的工具只好用它来剁,有点卷刃了。
匕首紧紧握在他的手中,插进跪在地上的银发法师的背部。
费奥多尔转动刀柄,匕首尖穿过银发法师的心脏,在肋骨间隙刺出。
萨沙被鲜血溅了一脸。待她擦干净脸睁眼时,她与费奥多尔再次站在无边的花海上。
“那个未来,还有许多像那样的未来,永远不会有了。”费奥多尔对她微笑。
萨沙好像还没完全理解,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惊愕地立在原地。
“那么,我妈在哪?还有我爸在哪?”她下意识地问。
“她们来自康提纳大陆背面的世界。”费奥多尔把摇摇欲坠的年轻法师抱在怀里,“她们很英勇,对抗黯影直到最后一刻。我不会辜负你的母亲最后的托付。”
“你是说,”萨沙抬起头,来不及抹掉流到嘴边的泪水,“黯影位面也是由正常的世界变成那样的?”
“嗯。那块大陆曾叫作米德兰大陆,它与康提纳互为镜像。”
“所以说,我的童年其实一直在米德兰大陆度过的?等等——”萨沙突然推开费奥多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可为什么我完全没发现被掉包了?”
“因为我帮你遗忘了那场噩梦。”
萨沙僵硬地抬起头,呆滞地望着噩梦之神露娜提希亚的儿子。
“不过我可以帮你再想起来。”费奥多尔说。
“不要。”萨沙一口回绝,“我想我还没准备好去面对严酷的过去。”
费奥多尔轻抚萨沙的后脑:“没关系,我随时等你准备好。”
“还有,你不介意的话,”银发法师好像下定很大决心,终于说,“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妈妈。”
“本来我以为我始终不理解人类的情感。但是我发现,我好像对你产生了那种被称作‘爱’的情感。”
萨沙错愕地看着他。刺眼的光芒下,一身雪白的他简直要融化在暖风中。
“不对,我可以确定。我爱你。为什么?因为只有‘爱’的味道才苦涩难咽,每次看到戏剧里母亲对孩子、丈夫对妻子之类的那种情感,混杂着保护与占有、指责与欣慰,我都只想呕吐。
“但是,我却想看着你成长,看到你成为与我一样强大的人,看到你比我还要强大。
“我是噩梦之神的儿子,作为一个被创造时就是为了执行‘毁灭’的工具,我无法控制不杀死你。但我可以杀死那个杀死你的自己,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萨沙迫使自己的目光不离开那双扑朔迷离的金色眼睛,努力地分辨眼前人究竟在表白心迹,还是在编制新的弥天大谎。
或许费奥多尔也看透了她的心思,无奈地笑了笑。
他低下头,像与睡前的孩子道晚安那样,亲吻萨沙的额头:
“萨沙,你当做飞鸟。而我,是托起你的轻风。”
第62章
萨沙沉默良久,思考费奥多尔的那堆话。
虽然他是个欺骗的惯犯,而且他身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心底里就是愿意相信面前这个黑巫师。或许是因为双亲长期缺席,而费奥多尔恰好占据了“双亲”的生态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