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萨沙没有再直视夜空,而是呆愣愣地盯着那个人的眼睛,其中流光婉转。
    她踮起脚,伸手想捧住安托万的脸,“真好看。”
    那人却噗嗤一笑,看着萨沙红扑扑的脸,微微向下探身:“够得到吗?”
    “哼,不摸了。”萨沙搓着手,腹诽道:怎么这家伙还在挑衅。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一个声音:“哎哟,卡诺阁下,总算找到您了。”
    来者顶着乱蓬蓬的稻草般的头发,正是安托万的侍从骑士提欧·邦坦。
    “是玛黑亲王让我到场,安排她的致辞?”安托万问。
    “不是。”邦坦的脸红一片白一片,差点没顺过气来,“玛黑亲王收到路伊丝女王的信件。”
    安托万:“她告诉你信的内容了吗?”
    邦坦迟疑片刻,瞥了安托万旁边的“莎夏主教”一眼。
    “你说吧。”安托万示意邦坦。
    “路伊丝女王,向瓦尔德与罗曼联军投降了。”
    骑士的话如同天边消逝的极光,沉入黑夜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
    索莱城,伊瑞斯王宫,路伊丝王手中的鹅毛笔在文书最末端划过。
    伊瑞斯王室承诺向瓦尔德与罗曼赔偿五十万金币,并承认拉凡德镇及布兰克山以南的17个镇归属瓦尔德王国。
    邦坦觉得这简直是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屈辱的一刻。站在偌大的伊瑞斯王宫宴会厅中,为敌国元首端茶倒水。
    瓦尔德王国的宰相,不,现在是新王齐格飞·芬里尔森,坐在长桌的主座。而他的两侧分别是路伊丝王和罗曼王国联军元帅波吉亚公爵。
    路伊丝女王一身蓝色军礼服,金色的发辫整齐地束在脑后,身姿挺拔地坐在宴会厅桌前。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庆功晚宴,而是签署投降书的仪式。
    长桌更后面则坐着懦弱到说不出话、叉子也差点没握住的克莱芒圣座,以及身着华丽裙装、面色苍白如死人的阿德里安王子,隔着桌子与吞了苍蝇一般的玛黑亲王相顾无言。
    他的上司卡诺大主教像条狗似的跟在路伊丝女王身前,点头哈腰,询问要给外宾们倒白兰地还是干红。
    而伊瑞斯的另一位主教几乎没有存在感,只是坐在长桌最末端,默默注视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折射出灰白明灭的光斑,机械性地叉起小番茄一颗又一颗送进嘴里,两脚在桌子底下搓着地毯。
    芬里尔森挑了挑本就高扬的眉毛,吐出一句话,旁边的翻译官一板一眼地解释道:“陛下想确认酒水有没有毒。”
    芬里尔森指了指杯子,盯着手捧白兰地的安托万。
    翻译官:“陛下希望您先喝一口。”
    安托万愣了一瞬。
    “没错,就是您想的那样,先喝一口。”翻译官还是目不识人,满脸严肃。
    敢情他被当成试毒员了,或者更诡异……安托万瞥见雅克·毕晓普大主教的脸上异彩纷呈,眼神玩味地游走于他的脸色和手中捏着的高脚杯之间。
    路伊丝女王夺过安托万手中的高脚杯,直接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在芬里尔森面前:“请慢用。”
    邦坦差点把手中的酒瓶子摔碎。或许一位投降的君王并不值得尊敬,但看着路伊丝女王沦为试毒员,简直有损伊瑞斯国格,他还是气得想把芬里尔森与波吉亚捅成筛子。
    但他人微言轻,敢怒不敢言,只能看着侍从把烧肘子、煎肋排、茄子肉酱塔、番茄炖牛肉这些传统的瓦尔德与罗曼菜一份一份端上来,就这样憋到晚宴结束,完全不知道口中食物滋味。
    直到瓦尔德国王芬里尔森的一句邀约,差点让邦坦吞下的土豆猪肉泥涌到嘴边。
    翻译官:“陛下想邀卡诺阁下跳舞。”
    这合适吗?这不合适罢!邦坦看见自己的上司依然淡定微笑,他便只好一声也不敢吱,像只老鼠退到一旁。
    芬里尔森敢伸手,卡诺大主教也真的敢握。来自瓦尔德北方、面相凶恶得跟头狼似的芬里尔森拉住卡诺的手,两人交头接耳。
    然后邦坦那双瞪得滚圆的蓝眼睛看见更加炸裂的一幕。
    穿着苹果绿花边礼服裙的阿德里安王子,猛的灌下一整杯白兰地,走到波吉亚公爵身前,对他的翻译官表示,想邀请元帅大人跳一支舞,以伊瑞斯公主、也以一位仰慕者的身份。
    波吉亚公爵约摸三十来岁,与路伊丝女王年纪相仿,一头深棕的卷发,一双深邃的蓝眼睛,身姿高大挺拔,长得确实是迷倒一众少女的样子。
    但是征战沙场的阿德里安……邦坦默默在心里啐了一口。竟然在这种丧权辱国的场合,这帮伊瑞斯权贵还能心安理得地跳舞。
    波吉亚立刻来了兴致,两眼放光,没多想就牵起阿德里安的手转起圈圈。
    邦坦局促地走到喝闷酒的萨沙旁边,请示主教大人的意见。
    萨沙神秘地点点头:“我想女王陛下自有考虑,你还是别管了吧。”她往左偏头,好像邦坦挡住了她看戏的视线。
    波吉亚托住阿德里安的腰,双唇凑近他的耳边,却不知是喝醉还是过于兴奋,悄悄话同时传到了萨沙、以及周围一圈人的耳中。
    “你的姐姐爱你,我也爱我的妹妹,而你爱我。”波吉亚公爵说道,“我的公主,我们天生一对。”
    罗曼语抑扬顿挫,如滚珠落地,但词源与伊瑞斯语重叠不少。
    “不,我的姐姐爱的人已经死了。”阿德里安的气息冷冷地打在波吉亚耳畔。
    “谁?”波吉亚突然来了兴致。
    “保罗·德·芒西尼。”阿德里安回道,“卡诺主教把他做掉了,只为我们的母亲埃莉诺的结局不再发生。”
    “卡诺主教真是个狠厉的美人。”波吉亚回头,瞥见两颗金色的脑袋贴在一起,“有趣。”
    “是啊,有趣。”阿德里安重复道。
    鲜红的血溅了他一脸。一柄匕首握在他手中,刺入波吉亚公爵的腹部,刀柄转动,利刃在腹肠中翻搅一轮。
    阿德里安拧着波吉亚公爵的右手,食指上那颗嵌有灰翡翠的戒指沾到波吉亚腹部的鲜血,顷刻间迸出一道黑红的光。
    而他身旁,方才还在与安托万共舞的芬里尔森,仿佛一只充气的猪膀胱,体表皮肤撑得近乎透明,其下是盘曲翻滚的黑色触手,与软化黏腻的猩红肉块。
    黯影之种在人体内最充盈地成长,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
    伪装成芬里尔森的表皮终于耐不住肉块的膨胀,向四周弹射。
    一块碎皮打在邦坦脸上,他下意识抹了把脸,只见手上沾满了黑血,彻骨的冷。
    路伊丝女王的几位骑士将瓦尔德与罗曼翻译官一剑封喉,迸出黑血。
    自脖颈断裂处伸出数条触手,就要绕上骑士的脖颈。路伊丝王闪身一跃,自军礼服袖中的暗袋抽出一柄细剑。
    手起剑落,触手散落在地上。
    一个硕大的光球从角落中迸出,穿过人群,迅疾飞向宴会厅中央。
    在触手伸向路伊丝王的前一刻,光球包裹住那团蠕动的怪物。
    “放弦!”萨沙示意安托万与阿德里安,同时右手紧握法杖,操纵光球与触手怪角力。
    安托万与阿德里安手中弹出早已准备的魔法琴弦,将触手怪束缚数圈,随着弦的收紧,组成整体的肉块被生生割成数块。
    就像被切分的蚯蚓,被分成数份的肉块擦过地毯,在地面上蠕动,挥舞着喷墨的触手。
    “以光明之神利希昂之名,从太阳处借来光辉,天穹中散布光辉,大气中折射光辉,光明分有自彼岸,而吾等为侍奉光明的影子。”
    代理圣座克莱芒闭目颔首,双唇翕动,两手紧紧握着法杖,杖顶的六十面白水晶迸发出比盛夏正午还要浓烈炽热的白光,充盈整个大厅。
    圣光普照。
    这是萨沙第一次见到至高级别的光明魔法。
    克莱芒只是代理教皇,尚未正式加冕,却释放出如此强大的法术。萨沙看着深蓝似夜的长发垂在克莱芒的眼前,眼镜下的浅蓝色双瞳映着灿灿辉光。
    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到曾经那个怯懦无能的模样。
    三只触手怪的切分体停止了蠕动,化成几滩烂泥污血,浸在地毯上。
    阿德里安单膝跪在路伊丝女王身前:“伊瑞斯的君王,还轮不到外人来当!”
    宴会厅中的众骑士与侍卫纷纷在路伊丝座下高呼:“胜利属于吾王!胜利属于吾王!”
    与空气中洋溢的胜利喜悦不同。
    地毯上的黑血浸得越来越深,向一处汇聚。黑血连成的藤蔓缓缓绕上路伊丝的脚踝。
    第68章
    只有低头盯着地毯花纹的萨沙注意到端倪。
    毕竟她当年也被路易·维克纳斯坑过,那只断手还历历在目。
    黑血正在汇聚,过程中散发出森森寒气。
    可好像这寒气只有她自己才感受得到。路伊丝王仍是站在单膝跪地的众骑士前,以胜利者的姿态接受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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