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人白衣青衫,腰间坠玉,手持一把翠玉骨扇,还是一惯的那副风流随性贵公子打扮,坐姿随意地靠在窗前品茶。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裴峻口中,和他们家主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的那位谢前辈。
    谢玉生此刻也留意到了裴峻和裴陵二人。
    双方眼中皆闪过惊愕。
    此地与去往洛阳的路是彻底相反的方向,照理说谢玉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裴峻不由发问:“您怎么在这?”
    谢玉生瞥了这两个小辈一眼,照理说他们此刻应该呆在御城山中修行,没道理会出现在此地。
    “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怎么在这?”
    一阵诡异的静默后,双方几乎异口同声地问起同一个人的下落。
    “叔父呢?”
    “你们家主可在?”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疑问。
    裴峻问谢玉生道:“叔父不是和您一道去了洛阳吗?”
    谢玉生答道:“原本的确是这样,不过出发前,你叔父好像临时要去见什么人走开了。他同我约好等处理完事情在这所茶寮碰面。原本以为他不会走开多久,可眼见着这都过去一晚上了还没见他过来,我还正奇怪着呢。”
    裴峻和裴陵听他这么说,心中疑虑更深。
    他们家主这人,恪守信义到了近乎固执到地步。曾听族中长辈说起过,从前家主与同门约定好时辰比剑,中途因救人而迟到了一刻钟,事出有因,大家都体谅他,况且只是迟到了很短一段时辰,并不影响比剑,无人为此责怪于他。
    但等比完剑后,他自去领了重罚。在他眼里,放下与他人的约定而以救人为先,是为义。与人比剑需守时,是为信。无论因何理由失信,失信便是失信。
    他待人接物一向礼数周全,不是会让人久等的性子。既与谢玉生约好处理完事情就在茶寮碰面,那便说明这件事于他而言并不难处理,他很快便能解决完。
    与人约好要碰面,又一晚上没赴约。这种失礼又失信的事情,实不像他平日所为。
    这中间必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峻对此倒不怎么担心,毕竟以他叔父的修为,当世也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他,出不了大事。
    裴陵性子比裴峻沉稳,心思也比较细,忧虑的事也更多,他总觉此事有些蹊跷,想了想,问谢玉生道:“谢前辈可知家主临时说要去见的人是谁?”
    谢玉生转了转手中的翠玉扇子,回道:“那我就不知了。你是清楚的,你们家主公私分明,不爱探听别人私事,也不喜别人多过问他的事。”
    裴峻看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没用模样有点烦,对着他直皱眉头。
    谢玉生见他这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尬笑两声,道:“要不然你们仔细想想,有没有跟这有关的线索。比如他这阵子有没有特别关注的人,或是特别在意的事?再或者说,这几日他有没有做过一些异乎寻常之事?”
    裴峻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叔父没有什么特别关注的人或事,同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叔父对什么都是那副淡漠的态度。
    裴陵细细回想后,说道:“家主这几日似乎正留意浔阳那两桩灭门案。”
    裴峻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这事连他这个亲侄儿也不曾听说。
    裴陵道:“前几日我整理书斋时见家主用剩的纸张上写着浔阳两字,要说最近浔阳有什么值得玄门中人都关注的事,便只有那两桩灭门悬案了。”
    谢玉生若有所思应和道:“也是。”
    浔阳那两桩灭门案说起来也玄乎。
    上个月初,浔阳朱氏家主娶新妇,在家中大宴宾客,十里八乡有些声望的玄门世家都去赴了宴。
    这位朱家主年近五旬要娶的却是位双十年华的年轻姑娘,于此事玄门中人暗中多有诟病,但碍于人情往来,利益交互,又看那姑娘不像是受人所迫的样子,倒也能勉强挂个笑脸道一声恭喜。
    喜宴到深夜才散去,谁也没想到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一场灾祸悄然而至。
    子时更声响过,那座刚办完喜宴的宅子忽燃起了熊熊鬼火,幽蓝色火焰冲破天际。白日里欢声笑语的宅子里,充斥着哭喊声惨叫声,浓烟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不停往外冒。
    那鬼火烧得太狠太厉害,等附近的玄门世家闻讯赶来,里面的人早都烧成了焦炭,救不活了。
    一家一百三十余口人无一人生还,残肢废体堆得满院都是,好好的喜事也变成了白事。
    这是其一。
    没过多久,此地另一玄门江氏也出了事。
    据说是全家乘船出游时遇上了成群水鬼突袭,最后全部遇难,溺死在了水里。
    这两桩灭门惨事发生间隔不到一月,且都在浔阳,且皆是由恶鬼作祟所起,难免被人联想到一起。
    不过这两家人平日交集并不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看在都是当地玄门的份上,互相送份节礼的关系。
    第一桩灭门案看上去像寻仇,第二桩看上去则更像是一场意外。
    玄门中人遭遇恶鬼寻仇,或是意外死于恶鬼之手都挺常见的,只是像灭门这么惨的着实不多。
    只能说浔阳当地不怎么太平。自从这两件惨事发生后,浔阳当地百姓夜不出户,便是白日出来营生的人也少了不少,卖黄纸符文的生意比米铺还好。
    不过话说回来,连专门捉鬼除妖的玄门也拿那些手段低劣、道行高深的恶鬼没办法,几张符纸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罢了。
    裴峻道:“不过这事跟叔父有什么关系?”
    裴陵推测道:“浔阳那不太平,闹得人心惶惶,玄门人人自危,裴氏居玄门首列,道义所在,家主自不会坐视不理。”
    裴峻又问:“那这跟他失约又有什么关系?”
    裴陵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谢玉生把玩着扇子,望向窗外雨幕:“再等等吧,总会来的。”
    三人一道坐在靠窗的桌前等,等到暴雨停歇,天色渐暗,茶寮里的人都走光了,还是不见裴溯的身影。
    三人坐不住了,在附近分头寻找其下落,可人好似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连根头发丝也不见踪影。
    三人神色凝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裴峻和裴陵商议来一番,决定先回御城山,将此事告知族中长辈再做定夺。谢玉生也决意跟着他们一道回御城山。
    路上气氛沉郁,谢玉生最受不了所有人都苦哈哈的氛围,出言调侃了句:“也不必太过悲观,没准是他另有艳遇,美人在怀一时忘了时辰。”
    裴峻没忍住瞪向他,连敬语也忘了用,驳道:“叔父又不是你。”
    他宁肯相信叔父会绝子绝孙,也不觉得叔父会沉沦女色。
    谢玉生尬笑了几声,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谁知此间气氛更沉重了。
    第6章
    迷魂阵内,那面会动的墙嗯声断断续续。
    沈惜茵缩着身体坐在角落,低头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她不明白为什么墙上那个女人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好像是煎熬的又好像不是。
    她在心里默念着快停下来,可越是这么想,那面墙就越是动得不肯停,仿佛非要折磨她一般。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在一阵凌厉强势的剑光过后,停了下来。
    是那位尊长用剑强行逼停了那面动个不停的墙。
    沈惜茵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把嵌在墙中的剑上。那柄剑薄如蝉翼,剑身散着霜华般银白皎洁的光芒。
    她从前听徐彦行说过,玄门中人的佩剑秉性多如其人,这把剑的剑光这般干净,它的主人大约也如它一般高洁无暇。
    “徐夫人,你没事吧?”见她低头缩在一旁,对面那个男人出于礼貌询问了她一句。
    沈惜茵尴尬地回了句:“没事……”
    她拼命掩饰自己身上的异样,不想在平静的对方面前显得那么狼狈。只是呼吸尚未平复,月匈口起伏不定,颈上隐忍的汗水微微湿了衣襟,说自己没事就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
    好在对方并未多问,算是彼此默契地揭过了这一段。
    石室内又恢复了沉寂,只余呼吸声清浅划过。
    此刻室内明亮如昼,沈惜茵不可避免地将对面那人看得更清了。他身上穿着身接近于玄色的常服,看上去像是外出远行的打扮,衣襟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腰间垂挂着一块古朴的墨玉,颜色幽深沉闷,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致。
    那方墨玉上似乎刻着什么字,沈惜茵定睛看去,见是一个小小的“溯”字。
    沈惜茵认识的字不多,这个字却是刚好认识的。
    小时候她也期盼过自己能有求学的机会,不过她养活自己已经很艰难了,这个愿望太过奢侈没法实现。
    有段时日她给城里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做帮工。那户人家设了私学,她每次经过后院的时候,总能听见里头小郎君小娘子跟先生念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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