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等等,你们看这有刻字和家徽,这、这船好像是……前阵子江家全族在水上遇难灭门时乘的那艘船。”
    堂下一片哗然,众人惊疑望向王玄同:“王先生将我等聚来这船上所谓何意?”
    王玄同甩了甩道袍,摇头叹道:“无甚,不过是需走水路进秘宝所在之地,而浔阳江头能容纳百人以上的巨轮不多,诸位也知我为了寻得那传世画作倾尽家财,如今身上剩下的钱财只够租下这贱价凶船了。诸位若是介意这船不吉,恐航途中会生事端,大可在此刻下船离去,我决不强留。”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无人离船而去。
    王玄同道:“既然诸位都不介意,那待客人都到齐后,便开船前往秘地。”
    裴陵心有疑惑,玄门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皆已到场,到底还有哪位贵客未来?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忽发觉方才还站在这的裴溯不见了,连忙问:“家主呢?”
    裴峻面色无波地回道:“出去了。”
    夜色浓稠,寂静船头,裴溯手心的传信符闪烁着灵光。远在御城山的妻子正试图透过传信符与他通话。他立刻想开口唤她,却在临唤出声前闭上唇,静等传信符那头的妻子先出声。
    传信符那头传来几声轻缓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响起沈惜茵细而柔的嗓音:“夫君。”
    裴溯即刻应道:“我在。”
    这是他夫人第一次用传信符联系他,还是她主动的,他不由又生出不切实际的期盼,嗓音强装平静道:“是有什么事吗,惜茵?”
    无事,只是甚想你。
    这是他渴望听见,却没能听见的。
    “有”沈惜茵回他道。
    裴溯望向远方夜色,江风拂过他低垂的眼睫,他温声同她道:“你说,我都听着。”
    沈惜茵道:“是今日午后,我收到了双喜村村长寄来的急信。先前我曾托他帮忙看顾我父母的坟地,这几日长留山中暴雨,冲垮了我父母的坟,我无论如何也得尽快过去看看”
    但之前裴溯临走前交代要她留在御城山调养身子,在他回来之前莫要外出。她明白裴溯不想她这阵子外出,一定有合理的缘由。
    传信符那头一阵沉默,沈惜茵抿紧了唇。
    裴溯用另外的传信符向多方确认完长留山暴雨非有人刻意为之,以及长留山沿途近日还算太平,并无甚可疑之处后,应她道:“好,我请门中细心的弟子护送你去。”
    沈惜茵愣愣地应:“嗯”
    裴溯笑:“怎么了?”
    沈惜茵道:“没怎么就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裴溯再次严正道:“惜茵,这不是麻烦,身为人子,尽孝义之道理所当然。你的父母亦是我近亲之人,原本我该亲自随你同去,是我脱不开身未能尽责。”
    沈惜茵道:“我”
    裴溯知她想说什么,道:“可以任性,可以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成了。”
    对于有能力为她兜底这一点,裴溯甚为自信。
    沈惜茵小心确认:“可以吗?”
    裴溯道:“嗯,安心。你的夫婿或许比你想的还要无所不能一些。”
    沈惜茵面上浮了层薄红,她当然知道。他是能撑起鼎
    盛世家门面的家主,是能呼风唤雨,修为出神入化,放眼玄门无人能及的名士。
    裴溯道:“还有一事,你需记得。”
    沈惜茵从怀里取出应声咒,应道:“贴身带着呢,时刻牢记,若遇急事,立刻唤你,随叫随到。”
    裴溯笑:“对。”
    说完了事,沈惜茵看了眼窗外夜色道:“好晚了,我先睡了。”
    裴溯应道:“嗯,好。”
    他盯着手里的传信符,等她先断开通信,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她动作,默了一阵后,传信符那头又传来她的声音:“您在那还好吗?”
    裴溯说:“我都好,不过还是想早些结束这一切。”
    早些结束,回去见你。
    沈惜茵似乎能听见他未尽的话音,绯红了脸,低低地
    “嗯”了声。
    裴溯闷笑了声:“好了,不说这些了,早些睡吧。需要我念游记吗?”
    沈惜茵问:“您出门还带着游记吗?”
    裴溯道:“没带上,不过还能背些。”
    沈惜茵“哦”了声,听着枕边传信符里传出的温厚嗓音,闭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裴溯已经安排好了护卫她出行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修为扎实,声名在外的强修,另外还请托了沿途世家宗门多方照料,一路都很安泰顺心。
    离长留山还剩半日路程,天色阴沉,前路灰蒙蒙一片,不便御剑,一行人在沿途小镇稍作歇息,沈惜茵听见那镇上的人谈论起附近江畔有场玄门盛宴名门齐聚,才知这里是浔阳背侧,离裴溯在的地方很近。
    江畔,浑浊的江水击打着巨轮船身,溅开层层白沫。停航已久的船,顺着风启航。
    王玄同由弟子簇拥着,从船舱出来,瞥见站在甲板处吹风的裴溯。
    “御城君可知,所谓通天之宝,指的是什么?为何有那么多玄士为此趋之若鹜?”
    裴溯没说话,等他继续开口。
    “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以登仙飞升。传闻在通天塔飞升的那位曲姓修士,在塔上留下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真正的宝物从来不是埋在塔下的绯玉,极有可能是能助人登仙的圣物,得之则可超脱生死,位列仙班。”
    裴溯闻言,若有所思。
    王玄同见他不搭理他,冷笑了声,换了话头:“先前在大堂某一时失言,还望御城君见谅。我亦是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才会有所误会。”
    裴溯道:“我确有过不轨之行,旁人说的只是事实,无甚可遮掩或辩驳的。”
    王玄同道:“御城君当真雅量。”他理了理道袍,笑道:“我这句话,可是出自真心。比起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端着架子做出优雅宽容的样子,承认自己有所缺陷,坦然面对,更显雅量。”
    “然则你之所为也确算不得君子行径,人心有欲,心难料,欲难控,我从不信这世上有真君子。”
    裴溯驳道:“有。”
    王玄同摇头:“哦?”
    裴溯道:“我夫人。”
    王玄同闻言笑了起来,裴溯认为这无甚可笑的,王玄同说:“我笑是觉得自己留在这太多余。”言罢,抬步离去。
    裴溯起先不明所以,转过身却看见沈惜茵站在他身后。
    他低头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以为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数息过后,重新睁开眼来,才确认眼前的一切皆是真实的。
    真的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会来?
    沈惜茵也说不清,她原想的是不该过来打搅他,可最后还是任性地跑来见他了。
    裴溯未敢说出他猜测的原因,怕有些话一出口便会落空。
    沈惜茵道:“我……我想着过来见您一面便走,不多扰您。”
    可是好像走不掉了,她一上船,船便离了岸,这会儿已经离岸甚远了。
    裴溯没有哪一刻心情如此刻般矛盾,他因为她来见他而抑制不住兴奋喜悦,却又那么不想她此刻离自己那么近,忧心她因他卷入事端。
    他面对她站着,许多话哽在喉咙口,久久未能说出口。
    沈惜茵能察觉到他似乎不太想在此刻见到她,她抿了抿唇把原先想同他见面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好像太冲动了,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子。
    船上人多,近旁有不少修士正朝他们望来。裴溯脱下
    自己的外衣,披在沈惜茵身上:“这里风凉,先进舱里去吧。”
    “嗯。”沈惜茵随裴溯走去船舱。
    才推开舱门进去,船身猛地一倾斜。
    裴溯连忙护住她:“我在,无事。”
    沈惜茵应道:“嗯。”
    好在只是有水鬼撞船,虚惊一场。
    未曾想,这只是灾难来临前的序曲。
    船行驶到江中心时,天上下起了雨,雨随着时间流逝渐大,到了入夜,雨水哗哗倾泻下来,雨幕将整艘巨轮裹在其间,江面上起了雾,白蒙蒙一片浓得化不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慢慢爬上来。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水、水鬼聚过来了!”
    要是普通的水鬼,还不至于让船上见惯了妖邪鬼怪的修士如此慌神,只是此刻围堵上来的水鬼,只只眼里散着暗绿幽光,杀意隐现,绝非寻常。
    风大浪顶,船身被水鬼撞得巨晃,站在船沿的几名修士不慎坠入江中,还没等那些修士反应,水鬼张着血盆大口将其连肉带骨咬了个粉碎,血水顷刻间染红了江面。
    “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玄同被逼问得连连退后:“我、我也不知啊。”
    越骋挥刀向前:“总之先把这些水鬼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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