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学宪平日喜欢看什么书?”
    他恍然回神,答道:“某什么都看。”
    裴泠显然对他笼统的说法不满意,又问:“朱子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而王守仁言大学之道,宜从旧本作‘亲民’,不知学宪怎么看?”
    “新民”和“亲民”之争亦是理学和心学之争。朱熹在《大学章句》中将原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中的“亲民”解作“新民”,王阳明则认为应该遵照原文。本朝以程朱理学为正学,忠诚的理学门徒都将阳明心学批判为歪学,而这场学术斗争走进朝堂便成了政治站队,成了党争。
    其实她已经问得很直白了,她分明问的是:你是理学党还是心学党?
    谢攸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理学认为天理乃万物本源,道理和规律应通过外在学习和理性思考来领会,而心学则认为‘心即理’,吾性自足,致良知便是正确的行为准则。若将心学施于孔孟教条前,过分强调自我,不肯随前人脚跟,不免未信先横,流于狂狷。但如今将理学定为一尊,士子经义专以程朱传注,以八股取士,不乏有不识本经原史,背诵一年八股时文便可进士及第者,未免刻板。
    “某认为理学和心学,不是一个对了,另一个就绝对错了,便如父与子,心学是理学的继承和发展,二者皆是正统儒家思想,一个从外求,一个从内求,应是互为补充,互为促进。”
    裴泠听完后便笑起来:“学宪不必紧张,只是闲聊罢了,不是在考问你。学宪方才所言哪边都不得罪,真是心中所想?”
    “实乃肺腑之言。”谢攸顿一顿,反问她,“镇抚使对理学心学又是持何种看法?”
    裴泠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儒家是为统治而生,其核心为‘礼’。礼者,天地之序,人人各安其份,知天命之不可违,天下于是太平。要是每个都不认命,全想着要逆天改命,儒家就没法统治民心了,这也是为何理学容不下心学的根本原因。所以学宪认为,如我这般挑战三纲五伦,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的人,会站哪个学派?”她的身子倾向他,“学宪,我可是对你毫无保留地剖白了。”
    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谢攸的心砰砰跳,跳得耳膜都震了。
    裴泠并未发觉他的失神,她支起膝盖,把两只手臂搁在上头,坐姿闲散。
    “讲到八股取士,那学宪以为太祖当年恢复科举为何要定八股为考试文体?”她又接着发问。
    谢攸定定神说:“某岂敢妄议?”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她笑着投去一眼,“你不敢,那我来说,太祖曾言:‘天下才智,无所试,久必愤盈,诸负血气者,遂凭之以起。’读书人若无晋升之路,久则激愤,社会动荡,遂以漫漫科举路来消耗负血气者的精力,以死板僵化的八股文控制他们的思想。”
    听她如此剖心之言,谢攸不好意思再打马虎眼,也把内心真实想法坦诚相告:“八股文专取四书五经命题,代圣贤立言,只可围绕《四书章句集注》展开,故而千篇一律,如甘蔗渣,嚼上嚼下,自然毫无滋味。”
    谁料裴泠闻言,后锋一转:“据我所知学宪可是以根柢程朱,严守八股体式而出名的行家呀,在国子监读书时日日都要作一篇,多少八股名篇流传出来,于会试写的那篇更是堪称完美,契合经义,字字有本,句句有源,如行云流水,一挥而就,听说还被收入科举范文集?彼时我还以为学宪倾心此道,今日看来,原来只是违心违愿的妥协,嚼了那么多年甘蔗渣,也当真难为学宪了。”
    谢攸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发现掉坑里了。
    裴泠站起来俯看他,调侃道:“学宪可不是我一瞥便可洞彻的人哪。”
    他吞吞吐吐地找补:“八……八股文之诟病主要在于空洞对仗,若可改掉,亦可载道。”
    裴泠只笑不言。
    谢攸下意识地咽了口水,心道:她所言未必就是所想,不过是为探他机锋,诱他发言罢了。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稚嫩,她是真的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日后与她说话一定一定要深思熟虑、再三斟酌,方可脱口。
    裴泠没再为难他,说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出发今日就到不了东岸驿,我们走吧。”
    言讫,她转背朝马儿走去,边走边梳理着长发,用簪子将头发绕几圈,利索地在头顶盘了一个圆髻。
    谢攸松了口气,起身跟上。
    第7章
    是夜,一声霹雳,繁雨急落,二人身披蓑衣,头戴笠帽,抵达徐州黄河东岸驿。
    一个驿卒苦着脸前来接站:“二位钦差,实在抱歉,今儿是真没房了。”
    “没房?”裴泠感到奇怪,虽说东岸驿规模不及利国驿,但也有房十余间,昨夜加上他们也不过五六个官员住驿,照道理这里人也不会太多才是。
    “我们前方有逆湾,风急雨大,好些船怕出事,今夜皆停泊在岸边,故而有好些大人要宿驿站。”驿卒把脑袋朝后一扬,“您瞧瞧,都只能在大堂凑合过夜。”
    谢攸掸了掸蓑衣,见雨势越来越猛,如鼓如鼙,现下也已近戌正,再去下一个驿站是不得行了,便对裴泠提议道:“镇抚使,莫不如我们也在大堂凑合一夜?”
    她解开笠帽蓑衣:“只能如此了。”
    二人举步往里走,待进驿站,突然有一堆箱笼迎面拦住,只见五六个仆从忙忙碌碌穿梭于大堂,搬起箱子,再抬到楼上房间。
    “谁的东西?”裴泠问。
    驿卒极小声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是衍圣公的。”
    衍圣公是孔子嫡系子孙的世袭封号,始于北宋,太祖时赐曲阜府衙,府第巍峨,规模仅次于皇宫,其地位之尊崇,甚至可独立于御前而不跪。
    三月二十乃万寿圣节,想来是要进京贺寿,可衍圣公府位于曲阜,曲阜北上就是济宁,徐州是反方向,为何要绕路?
    裴泠心中已有猜测,弯腰打开其中一个箱笼,里头层层叠叠全是丝绸。
    还有什么原因,不过就是南下进货,去京师倒卖罢了。
    裴泠移开手,“砰!”的一声,箱盖重重关上。须臾,她冷笑道:“原来是世修降表的孔家啊。”
    裴泠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驿卒听见了,谢攸听见了,来搬箱的孔家仆人也听见了。
    简直是三面俱惊。
    孔家仆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变得怒不可遏,只是能入驿站者非王侯即仕宦,他一个下人到底还畏忌,不敢当面发作,朝裴泠瞪一眼,旋即往楼上房间告状去了。
    他们是圣裔之族,田产连阡,司法独断,乃天下共尊的超级权门,谁能置喙?谁敢置喙?连皇帝都施以尊崇之仪,今日却被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芝麻小官亵渎,孔家仆人有多震惊和愤怒是可想而知的。
    谢攸有多错愕和忧心也是可想而知的,他朝裴泠瞄了一眼,见她镇定自若,毫无后怕之态,便预想到稍后会有一番怎样针锋相对的较量了。
    最先下来的是驿丞,东岸驿的驿丞年纪有些大了,留着黑白相间的髭须,他慌慌张张地跑来向裴泠作揖行礼。
    这俩都是大人物,他一个小小驿丞谁都惹不起,几番欲言又止,倒让裴泠先开了腔。
    “今岁起朝廷整顿驿递,虽系公差,但若轿扛夫马过溢本数者,不问是何衙门,驿站俱不应付,这公文驿丞是没收到?”
    “下官自然……自然是收到了,”驿丞抿笑抿笑的,赔着小心,“只是钦差大人,那位可是衍圣公啊……”
    裴泠没什么反应,只问:“他们占了几间房?”
    驿丞忐忑地回:“十……十二间,衍圣公携家仆八人,另有三间用来放箱子。”
    “一共有几间?”
    “十二间……”
    裴泠把眉毛一挑:“这么说他一张勘合,占了整个东岸驿?”
    驿丞一声儿不敢言语。
    谢攸听见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串笑声,而后挡路的木箱就被她一脚踹走了。
    裴泠脚劲极强,看上去轻飘飘的一个动作,那木箱却被踢出老远,一下撞到墙上,发出令人心神一颤的撞击声。
    大堂人声渐杳,空气骤然肃静,那些坐在堂间的大小官员纷纷侧目往这边看。
    谢攸不由得开始冒额汗,裴泠的行事作风与他截然不同,他是一个不喜声张,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人,反观她则是绝对的爆炸型,那可真是一点就着,一触即发,跟这样性格的人同处,让他这个淡人十分心累。
    这时,楼上一间房的门缓缓打开,只见衍圣公头戴六梁冠,身穿赤罗衣,腰间玉带佩犀角双环绶,信步而出。
    衍圣公乃世袭正二品,但皇恩特许朝服与一品同,他此时穿的便是一品大员的朝服,这身衣服亮出来,压迫感极强。
    他走下楼来,站到裴泠面前,自顶至踵将她扫一遍,尔后掷地有声道:“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此乃大义灭亲之志!今镇抚使妄加讥讽,非讥我孔氏,实是讥华夏文明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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