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裴泠懒得再管他,兀自大快朵颐,待吃了大半只鸡,正欲去吃饼子时,倏然便头晕脑胀起来,她心下生疑,闭上眼甩了甩脑袋,再睁开非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视线里所有东西都出现虚影。
    这感觉很不对,好端端的怎会晕?她看向锅里,难道是被下药了?蒙汗药,似乎是蒙汗药。
    才得出结论,她就快撑不住了,脑袋像灌了铅,眼皮很重很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谢攸发觉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裴泠吃力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清明,愈发断定蒙汗药就是下在地锅鸡里。她狠咬舌头,方恢复一丝神志,艰难地说:“这锅鸡被人下了药。”
    谢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药?”
    她已经没有余力回答,手在腰间摸索,费尽所有力气才从茄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咬掉塞,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啪”一声响,瓷瓶掉落,大小不一的碎片四散着飞起来,裴泠的脑袋垂下去,趴到桌上,再也没起来。
    谢攸去摇晃她,见人毫无反应,顿悟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们刚到宿州,人生地不熟,哪来的仇家?况且谁又敢谋害朝廷命官?
    想到这,他立马伸手探她鼻息,还好还好,应该只是被药晕了。
    现下显然没时间去分析歹人是谁,为今之计,走为上策,他赶紧起身扶她,可失去意识的人瘫软无支撑,扶是扶不走的,要么打横抱起,要么背着,抱起来自然最顺手也最快,虽涉礼法之大防,但事出紧急也顾不得了。
    谢攸一手从她后背探到她腰间搂住,另一只手抄起膝弯,而后往上一提,一下把裴泠打横抱起。
    为避免她滑下去,他将她提得很高,她的脸正好靠到颈侧,他能感觉她的鼻尖,她的唇,若有似无地触及自己,他从未与女子贴得这般近过,更别提这个还不是普通女子,他在心里迅速默念两句罪过,正想抱她出去。
    这时店家陡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是一道闷声,等谢攸抬头去看时,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店里食客本就不多,高胖的一拳就砸晕一个,矮瘦的则在前头,忙着搬弄板搭门。
    一块一块门板滑入槽中,待装上最后一块门板,便彻底隔绝天光,店里登时变得晦暗无比。
    又有一个食客尖叫着倒下了,霎那六目相对,不好的预感兜上谢攸心头。
    高胖的转着腕子,嘿嘿笑说:“最后一个了。”
    矮瘦的奇怪道:“小白脸怎的没被麻翻?”
    高胖的啐一声:“这厮一口没吃,罢了罢了,打晕也一样。”
    “大哥,你说这小白脸是她的谁啊?”矮瘦的饶有兴趣地打量。
    “管他是谁,打晕啰,我们好办事。”说着,高胖的挥拳就要上去。
    谢攸抱着裴泠急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等等,”矮瘦的突然出声,“要不就让他看着呗?”
    那高胖的闻言,就像被戳中了兴奋神经,不由夸道:“还是你这撮鸟会来活,就按你说的做。”
    “嗳,我说小白脸,你是她丈夫还是哥哥啊?”矮瘦的笑问。
    谢攸把裴泠抱得越来越紧,喝道:“你们想做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要霪乐呀哈哈哈。”
    谢攸怒不可遏:“大胆狂徒,我乃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敢动此禽兽之念,理应当街正法!”
    “什么玩意儿?朝廷命官?”高胖的狞笑道,“那老子我还是皇帝老儿呢!”
    “我乃南直隶提学御史!”
    “好好好,你是你是,你就是什么劳什子提学御史,行了吧?”矮瘦的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当官的不都要体察民情嘛,我们哥俩好久没碰女人,实在想得紧,提学御史大人,您体谅体谅?”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谢攸气得人发颤:“她是锦衣卫北镇抚使,你们不要命了!”
    “哈?”矮瘦的简直要笑掉大牙,“什么来着?锦衣卫北镇抚使?你说她?这小白脸吓懵了,在胡言乱语呢!哈哈哈!”
    他们这些盗贼平日里接触的官员不是巡检就是卫所里的百户千户,那些朝廷高官,他们是碰不到的,故而所有认知就仅限于瓦子说书。谈起这个北镇抚使,两人确实听说书先生讲过,不过传言那是一个体壮如牛、脸横刀疤的悍妇,而眼前这个小娘们,虽是比寻常小姐要高大些,但也远谈不上虎背熊腰,怎么可能是?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
    高胖的无不道好,两三下脱去上衣,光着两条粗膀子,大步朝谢攸走来。
    人还没走近,谢攸就闻到一股夹杂汗味的狐臭,他已退无可退,紧张得心脏狂跳。
    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天他是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碰到强盗,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此时他方知太祖的高明远识,在洪武时期,生员不仅要习经史,也要练弓弩、使棍棒,然自弘治起,武教渐废,发展至今朝,学子已大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他亦不例外,每日只知死读书,惰于强身健体之事,如今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谢攸低头看一眼,要是裴泠醒着,许是几下就把那两人打翻在地,他这个男儿真是不如女郎。
    此时,高胖的已抡着膀子起好势,面对这种柔弱公子哥,简直就像捏死小鸡一般,手到擒来。
    掌风飒然而至,即将沾到谢攸衣襟,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低头,从高胖的胳膊下钻了出去。
    “咄!这蠢物还挺灵活?”
    高胖的倒也不恼,只觉分外有趣,忽地张开两条壮胳膊,像老鹰扑小鸡似的,竟兜着他玩起来。
    “小白脸,你就别白费功夫喽,快快拱手而降,惹怒了老子可没好下场,小心我玩完你的女人,再把你俩绑了送去给我们老大,嘿嘿,他可是男女不忌的!”
    真到紧要关头,谢攸也忘了害怕,抱着裴泠一面躲闪,一面扯开嗓门呼喊,祈望有路人可以发觉店中异动。虽然这个机会很渺茫,因为这家烧鸡铺并非在大街上,而是位于一条里弄小巷,但只要喊得响,兴许能被对面那家药铺的掌柜听见。
    两人见他虽不能打,但还真挺会躲的,好似一只野猴,上蹿下跳,一下踩着条凳跳到桌上,把炭炉上的地锅鸡踢飞,一下在桌子和桌子间跃来跃去如高桩舞狮。可不管他再灵活,总有力气用完的时候,何况还抱着一个人,力疲也就来得更快了。
    第16章
    可谁曾想这小白脸力气还真用不完,兜了他老半天,死活抓不住。
    高胖的耐心耗尽,再由他这么喊叫,要真把人喊进来不就功亏一篑了?他朝矮瘦的使了个眼色,随后一个箭步跳上大桌,掌风倏忽而至。
    谢攸正欲跳开,谁知此时矮瘦的竟抱住他的双脚,将他牢牢定在桌上,一个先机错过,只得硬生生受了一掌。
    这大汉应是习武之人,掌力极劲,谢攸胸骨吃痛,一下被击倒,因忧心摔到裴泠,他不敢转身子,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背先是砸到条凳,而后重重砸在一个倒扣的铁锅上,他似乎听到背后肋骨“咔嚓”一响,人一下就动不了了。
    矮瘦的蹲下身来,拍拍他的脸颊,嘲弄道:“叫你乱踢,现在自个儿吃苦头了吧。”
    谢攸痛得眼冒金星,高胖的见他自顾不暇,便跳下桌来,一把攥住裴泠的胳膊,要将人拉走。谢攸一只手还搂着她,另一只手旋即攀上,将她死死摁在身上。
    那二人早已丧失耐心,矮瘦的对准面门直接给了谢攸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脸颊上,嘴里登时有股腥甜奔涌而出。
    绕是这样,他还是没松手。
    高胖的口中叱骂不断,又有拳风袭来,对准他的右眼,这一拳力道沉猛,右眼霎时被灼烧般的刺痛占据,泪水不受控地往外流,视线一片模糊,脑袋嗡嗡作响。
    觑得这一空档,高胖的把裴泠从他身上拖了下来。
    谢攸急得要起身去抢,奈何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后背亦动弹不得。矮瘦的嫌他耽误好春光,又踹了几脚解气。
    太疼了,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耳畔是桌椅被挪动的声音,谢攸竭力仰起头,只见前方被空出一块地,高胖的攥住裴泠手臂,将她扔到那块空地上。
    “大哥,您先来。”矮瘦的抬手作请。
    高胖的火急火燎地松裤腰带,然而怎么都解不开,气得骂骂咧咧:“老子什么时候打了死结?滕!节骨眼上给老子掉链子!”他等不及了,弯腰想去扯衣服,哪知指尖才刚碰到衣襟,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道撞偏。
    谢攸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狠狠一撞,将二人撞开后,直接扑在裴泠身上,两手死死扣在她背后。
    打不过,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
    谢攸已打定主意,哪怕拿刀砍他,也绝不放手,左右不过一条命,但让他坐视不管,任由这俩歹徒欺辱她,是绝无可能的。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恨不得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他和裴泠就此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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