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裴泠嘴角一抽:“我什么时候对你热过?”
    他听出几分机锋,仓促改口:“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问,镇抚使为何突然对我不理不睬?明明……”谢攸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
    “明明什么?”问着,裴泠走到桌前,放下酒盅。
    他定住心神,一口作气道:“明明昨日不是还在教我如何吃螺蛳?那时候我们不是很好吗?”
    这下裴泠按捺不住火气了。
    “谁和你好了!”
    谢攸闻言一愕,这句明显带着脾气的话他岂会听不出来。
    “是沈举人一事被我办砸了吗?还是我行止有失触怒了镇抚使?我实是不知为何,还请镇抚使明示一二,若是我的不对,必当改之。”
    在他言语间,裴泠走了过来。
    她已换下官服,穿一身玄色劲装,剪裁极是利落,肩线如刀裁,脚上一双深色麂皮长靴线条硬朗,踏在地板上,自有一股气势。
    “昨晚睡得如何?”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令谢攸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实答道:“挺……挺好的,就是失枕了,脖子有些疼。”
    “没做梦?”
    他目怔少顷,恍然过来,所以还是做梦那件事,可她的反射弧会不会太长了些?彼时她并未很生气啊……不是还给了他药油么?
    “许是前一夜没阖眼,实在太困,昨晚睡得又沉又香,确实一夜无梦。”既说的是昨晚,那谢攸确实一点也不心虚,言辞凿凿道,“没做梦,真的,我可以发誓!”
    裴泠冷哼一声。
    是了,就是那回做梦的事,纵使在梦里又如何,他本质上还是亵渎了她,当下不生气,不代表过后不生气,她再愤怒都是理所应当的,他该受着。
    “我……”谢攸眼神茫然无助,深思苦索着该如何道歉才显得有诚意,显得不那么讨人厌。
    他在无辜,他在无辜?他还无辜上了?
    表面正人君子,实则就是个登徒浪子!她没揍他已经很收敛脾气,他为何非要作死晃到她眼前来?
    “如果是上回做梦那件事,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我——”
    “呵,你敢的事可不少。”她语气很冲地顶上去,将他的后话尽数掐断。
    “什么?”谢攸品不出她的言外之味。
    裴泠气息有些乱,俄顷,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什么。”她道。谁叫自己欠他人情,看在他此前救过她帮过她的份上,罢了,忍忍就过去了。
    “你不走,那我走。”只是话说出来,难免犹有怄气成分。
    “你去哪儿?”谢攸本能地伸手,抓在她胳膊上。
    说时迟,那时快,裴泠反手就是一个过肩摔。
    匆匆一瞬间,他的视野旋转颠倒,只觉自己被高高抛起,旋即又被一股向下的巨力拉扯。
    “砰!”一声闷响。
    谢攸内脏都被震得移位,登时眼前发黑,背上尚未好透的伤一阵刺痛,还有失枕的脖颈也火辣辣地疼。
    躺在地上懵了半晌,他脑子里仅余一个念头——他绝对是犯大事了。
    第41章
    思补斋内四壁徒然,阴森逼仄,唯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角落矮几上,灯焰如豆,小小的光晕在墙壁上颤抖。
    说好的今日再来,可沈从谦干坐一整个白日,除了送饭来的厨夫没见到任何人,外面是何情况一概不知,未知令他恐惧,尤其此刻夜幕降临,他愈发地焦虑,连偶尔传来的一声隐约梆子响,都足以让他紧张。
    就在此时,门外似乎有脚步声渐近,他立马从禅椅上站起来。
    裴泠推门进来,一身玄衣,跟外头的黑夜几乎融在一起。
    他屈身作揖,急不可待地说:“镇抚使,我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关我再久,审我多少次,我也只有那些话啊!”
    “沈举人莫慌张,”裴泠面带笑容,“我不是来审你的,而是来告诉你一则好消息,馆医言沈韫手足微动,相信不日便会醒来。”
    “什……什么?”沈从谦神情一滞。
    裴泠已是笑面藏锋:“沈举人很震惊,但好似并不高兴?”
    “我……我自然高兴!韫儿吉人自有天相,我就知她会无恙。”
    沈从谦的反应已露出太多破绽。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裴泠说,“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仅关乎自己名声,沈举人还有其他儿女,我可以理解。沈韫若死,万事皆休,可如今她即将苏醒,醒后那就不由沈举人说了算,本是看在沈举人乡里善士的份上,想给你一个机会,可惜了。”
    沈从谦不住咽着口水,下颌肌肉收紧,凹陷的脸颊更显瘦削。
    “什么机会?”他小心地问。
    “此案有乡宦、士大夫涉讼,又涉及风化,可秘而审之,隐于内衙,无论是什么结果,州衙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
    沈从谦心中清楚,如今的州衙由裴泠说了算,她是有这个权力的,亦或说开公审还是秘审就在她一念之间。现下青禾在她手上,要是韫儿苏醒,到时有人证有口供,她也就不需要他开口了。
    “邹家……邹家要是不同意呢?”
    裴泠知道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
    “沈举人也是士大夫,邹家是宿州缙绅,他们会怎么抉择,你难道不知?”
    沈从谦动摇了,他咬死不认的前提是韫儿不会醒来,他现在还能赌吗?
    “镇抚使,我……”
    “且坐,我们细说。”裴泠抬手往下一压,示意他先坐下。
    沈从谦失魂落魄地坐了下去。
    *
    裴泠回到分司衙门,已是清夜沉沉,她开门进屋,取出火折子掌灯。
    那间屋子终于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剪出她的轮廓,投射在槅扇门上。
    谢攸正半蹲身子猫在檐柱旁,一手扶住脖子,吃力地仰起脑袋窥望。
    屋里,裴泠低头摘下护腕,随手扔在桌上,转身正欲去沐浴,人突然一定,方才视线里,好似有一些突兀的东西出现。
    脚刚踏出去又收了回来。
    一封没有署名也未用火漆封口的信,以及一个素漆食盒,悄然搁在桌上。
    她心生疑惑,先将那封信拿起,捻开信封一角,往桌上一抖,里面滑出的并非一张,而是好几张叠在一起的信纸。
    裴泠沿着折痕展开。
    【镇抚使钧鉴:
    别后归衙,心中辗转难安,思及镇抚使怒容,愧悔交加,必是吾之过也。愚钝如我,不省何处开罪,令镇抚使生愠至此,心实惶惶。】
    呵,还写信,花样倒是多,裴泠在心里冷哼一声,继续往下看。
    【若为……若为梦中失仪亵渎之事,吾无言可辩,此实非君子所为,每念及此,汗颜无地,深知罪愆深重。镇抚使之怒,理所应当,吾甘受无怨。
    然……若非此故,伏惟镇抚使垂怜明示。吾苦思冥想,不得其要,惶惑如坠雾中。镇抚使之一言一语,吾皆郑重待之,岂敢有半分轻慢?若有他处失当,虽毫末之微,乞镇抚使坦言相告,吾必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绝不敢再犯!】
    信纸一张一张翻过,看着看着,裴泠面色好上许多,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提。
    【知镇抚使素喜糖葫芦,今日傍晚,吾专程至城中闻名的“甘饴斋”购得,其山楂粒粒饱满鲜红,吾特嘱店家尽剔其核,以图镇抚使入口甘怡,无碍芳齿。现置于食盒,敬奉案台。】
    裴泠侧目瞥一眼旁边的素漆食盒。
    【临书仓促,辞不尽意。拳拳此心,伏望镇抚使鉴察。但求稍霁颜色,吾愿足矣。
    惶愧再拜,立候佳音。
    歉人谢攸顿首。】
    直到见到落款,裴泠又缓缓板住脸。
    不过区区一封信、两串冰糖葫芦就想把冒犯她的事揭过去?想得倒轻巧。
    裴泠一手举信,一手打开食盒上盖,里面躺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个个又大又圆。
    山楂的成熟期是秋冬季,如今这个时节的冰糖葫芦用的都是窖藏山楂,算是金贵吃食,贵尤且不说还很难买到,宿州也就只有这个甘饴斋才有得卖。
    屋外的谢攸不错眼地盯着门上那个正举信看的大影子,心里涌起一股又害臊又紧张的情绪。
    下一瞬,只见那手腕一甩,信纸哗啦啦飞了下来。
    谢攸顷刻怔住,心里止不住地失落。
    他开始回忆今早裴泠谈及沈举人时说的那句话。
    ——“冷他越久,他内心便越焦虑,而焦虑就是如实供述的动机,这时候反而要给他一些压力。”
    谢攸越捉摸这句话就越觉得她这是在一语双关,说的既是沈举人也是他。沈举人中没中招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中招了,才冷了他一日,他内心已然十分焦虑,一记过肩摔,压力也给到了,他可不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供述了。
    可问题就出在,他实在不知要供述何事,他直觉非那回做梦的事,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事,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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