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学宪,说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跟你与大人之间有几分相似?学宪你温文儒雅,无论做什么都斯斯文文,万事好商量,而大人是行伍出身,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你们是两个太不一样的人。”
    “你说得对,”谢攸道,“我确实与镇抚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学宪,那你猜猜慧娘与文华哥后头如何了?”
    “他们如何了呢?”谢攸举起水囊,又饮了一口水。
    “他们啊,”宋长庚嘿嘿笑了声,“后来成婚了。”
    谢攸被那口水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也是大吃一惊,忙去质问慧娘:你不是讨厌他,讨厌得要成天要捉弄他吗?都烦他烦得要死了,又为何还要嫁他?”言着,宋长庚又卖了个关子,“学宪猜慧娘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慧娘道:愣头葱,你何不想想,我怎的只捉弄他,不来捉弄你?”
    言讫,宋长庚扭头冲谢攸笑。
    “你误会了。”谢攸认真地,“镇抚使捉弄我纯粹是因为讨厌我,心里厌恶。”
    “厌恶还给你买衣裳?我可是听见的,五十两呢,嚯,这手笔。”
    谢攸道:“信不信,她如今定是悔了的,指不定怎么怨自己,当时真是闲着没事,闲出屁来才给他买。”
    两个对望一眼,不由得一同笑了起来。恰有一阵山风掠过,万千翠竹簌簌作响,与两个少年人清朗的笑声搅在一处,只觉连暮色也跟着欢动起来。
    俄顷,宋长庚作了一揖:“适才多有失礼,还望学宪勿怪。”
    谢攸摆了摆手:“有什么的,不必闹这些虚礼。”
    这时忽见驿丞前来相请,说是饭食备好了。二人便起身至溪边净了手,一径入得驿来。驿丞又道:“镇抚使大人已在房里吃过了。”他二人遂于堂上用了些晚饭。
    饭毕,天色渐昏,照理仍须练得小半个时辰。宋长庚见谢攸面带倦容,神色委顿,便推说自己身子不适,欲早歇了。原以为他自然也回房歇下,谁想竟见他提了个灯笼,仍到那边竹林下蹲桩。宋长庚想叫他回来,待要推门,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先开了。宋长庚便悄步转至窗边,朝下望去,不过片刻,果见一道身影穿过后院,直往那林中去了。笑了笑,阖好窗,自睡下了。
    谢攸正凝神蹲桩,前头一盏绢灯散着昏黄光晕。四下一派寂然,低首间却忽见地上斜斜映来一道幽长人影,缓缓向上移,贴到他背后,登时唬了一跳,没蹲稳当,人朝后栽倒。
    裴泠伸手托了一把。
    “咋呼什么?”
    谢攸回首,目光一相接,他旋即偏过脸去。
    “蹲好。”裴泠下令,“把势全凭架势,练武不练功,就是一场空。”
    在她面前,他岂敢含糊,立马蹲下,端端正正摆出架势来。
    “累不累?”裴泠笑问。
    “……有点。”
    “累点好,省得想些有的没的。”
    谢攸心里有亏,恐多说多错,讪讪地垂了头。
    裴泠走了上来,站到他前面,往后一靠,倚着那块大石头。
    她只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几缕发漏下来,垂在颈侧。入夜后,山风愈紧,吹得她鬓发拂面。少焉,她将下颌微扬,五指似梳非梳地向后一掠乱发,然后侧头迎着风,任由那发丝在后头飞扬。
    身着官服劲装时是雌雄莫辨,英气非凡,一旦穿上裙装,又另是一番清冷韵致。此刻一身素白衫,夜风过处,裙裾如浪。那盏绢灯就搁在石头上,灯光笼着她,如月下风中,梨花一朵。
    他看得出神,只觉好美好美。
    待那阵风过去,裴泠将头转了过来。
    谢攸匆匆别眼。
    “你身量高,肩宽大骨架,若有明师自幼调教,把这副根基好生打磨,现在没准魁梧奇伟,一拳就能打趴一个。当个将军,亦非难事。”
    听她这样讲,谢攸略一纳罕,道:“是镇抚使谬赞了,我再练也没这种本事。”
    裴泠摇首笑了笑:“倒是我糊涂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宪三元及第,才高八斗,若入了行伍,才是暴殄天物。”
    他闻言,不免心中忖忖:她喜欢的果然是那些熊虎赳赳的伟岸儿郎,是啊,难道还喜欢他这种文弱书生吗?面对两个毛贼就被打趴下了,她怎瞧得上?他这份情愫,注定是独茧抽丝。
    “明天就能到南京了。”谢攸喃喃,语气有些低沉。
    裴泠轻轻一扫眼:“说什么废话。”
    “镇抚使来南直是有什么公务的吧?”他问。
    她挑眉:“你胆子倒大,敢打听这个?”
    “我不是打听,我是……算了,没事。”他只是想知道她会在南直隶呆多久,但转念一想,便是再久又能多久呢,左不过几个月,而他是要在南直隶呆满三年的。
    “南京走一趟,我便回了。”裴泠说。
    谢攸不禁讶然,站了起来:“这么快?”
    她望他一会儿:“你应该巴不得我走才是。”
    谢攸立刻否认:“我没有!”
    “那你还舍不得了?”
    “我……就是不习惯。”
    裴泠哂然:“才多少日子,三个月有了吗?不习惯什么?我一走,也就没人折腾你了,还不好?我看你是人生前头日子过得太顺,如今偏要寻些磋磨来受。”
    谢攸默默不语。
    半晌皆无言。
    俄顷,她忽然出声道:“学宪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未成婚?”
    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他实话实说:“忙着考功名立业,没想成家的事。”顿了顿,提起勇气问她,“那你呢?”
    “我?我成什么婚?”裴泠笑起来,“你们男子成婚自是百般得益,女子就不同了,成了婚就得操持一家子,还要生儿育女。”
    谢攸下意识地问:“那如果遇到心动的人呢?”
    语毕,四目相对。
    他把后头那句“也不成婚吗?”给咽了回去,改口:“是我问得冒昧,唐突了,镇抚使不必回答,只当不曾听见吧。”
    裴泠没有回应,提步道:“时候不早了,回吧。”言语间,已往驿站走去。
    谢攸的目光追着她,渐行渐远,直到背影没入门后,他仍向着空茫处望了半晌。
    *
    淮安府海州县。
    一条渔船在东大洋飘荡着,咸风猎猎,吹得那披风鼓得老高,精卫艰难地扯紧襟口,抬眸四望,是一望无垠的晦暗,海面蓝得发黑,浩浩荡荡直铺到天尽头。望得久了,便有一种对巨大对黑暗的恐惧从脚底漫上来。她低头不再看。
    不知过去多久,忽见前方隐隐有光亮,待近了才发现,那是一艘四桅海船。
    渔船越靠越近,一根粗麻绳从海船上抛了下来。她仰头一望,赫然见甲板上立着数十人。他们手持火把,身穿短褐,衣襟半开着,胸膛虬筋暴起,腰间或悬弯刀或缠铁链,那目光扫下来,戾气纵横。
    是海寇!
    精卫不由后退数步,旋身欲回舱内,却被那船工一下攥住。
    “跑什么跑?”
    第53章
    精卫被船工挟持上了船,进到舱室,一股腥气混着发霉的味道直冲鼻腔,入目是七弯八拐的狭窄通道,一路行去,两旁舱室里不时探出几个脑袋来,全是赤膊纹身的汉子。
    转了三四个弯,终至一扇舱门前,那船工也不通报,将门一推,便把她搡了进去。
    精卫抬眼便见一张用黄铜镶补四角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坛酒,坛子旁一个脸大的碗,忽而有一只蒲扇大手端起那碗,咕咚咕咚,酒水灌入阴影中的一张口内。待那大碗哐当一声被掷回桌面,方才露出碗后面容。
    那是一个肩宽背厚的年轻妇人,头发用一根犀角簪子贯定在脑后,梳得很紧,脸皮都被吊了起来,两道浓眉斜插鬓角,面相十分威煞。只听她打了个酒嗝,漫不经心地问:“你是精卫?”
    “是。”
    那妇人见她面无慌张之色,倒有些诧异了:“你不怕吗?”
    精卫很淡定,回说:“上了贼船,怕还有用吗?”
    妇人闻言豪迈地大笑两声:“好好,是个有趣的,我喜欢!”
    精卫只顾将这间舱室环顾一圈,但见壁上悬着鱼油灯笼,昏黄火光随船身摇摆着,四下里堆满了油毡布蒙着的货箱,足足垒了三层。
    “没想到她竟跟倭寇有勾结。”精卫道。
    “你在说裴泠?”
    “明知故问。”
    妇人又笑:“‘勾结’两个字我不喜欢,我和裴泠只是有些私交罢了。还有你说倭寇,那更是大错特错,我是海商,跟倭国绝无关系。”
    精卫冷哼了声:“海商、海寇亦或海盗本质上都是一样,你们与倭人勾结在一起,劫掠沿海。”
    “小姑娘不懂,我不怪你。”妇人大度地道,“出海行商被视作叛逃,当地官府为避责就将海商称为倭寇。我也不欲在这称呼上跟你费什么口舌,与倭人勾结的海商确实有,但我孟三跟谁都可以做生意,就是不和倭人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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