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是不是!”香菱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掩鸨母的嘴,“妈妈可不敢浑猜!”
    “这怎是浑猜?”鸨母压着嗓子把香菱拽得更近些,“满金陵城里头,能称得上‘顶顶尊贵’的,除了他还有哪个啊?虽说都讲睿王爷好后.庭鸳鸯之事,个万一转了性子呢?不好说的呀!”
    “唉哟我的妈妈,真不是睿王!您再逼我,再逼我……我以后都不出来见客了!”言讫,香菱索性扭过身子去。
    鸨母轻轻板过她的肩头,赔着笑道:“好好好,乖儿,妈妈不逼你,但你答应妈妈,把这个贵人给我抓抓牢,千万莫让他滑掉喽!”
    “晓得了,晓得了。”香菱挽住鸨母的臂弯轻轻摇晃,“妈妈,莫让裁缝们干等了撒,快喊姊妹们下来唻,让她们也高兴高兴,乖乖,金缕轩的春衣哎!”
    鸨母哪有不应的,简直笑得合不拢嘴:“她们啊,都是跟你沾的光,整个曲中就我的娘儿最有本事哩!”
    不一时,但听楼梯咚咚,绣履沓沓,曲中一百二十三位姑娘陆续聚到院里。霎时间,偌大的庭院便化作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七个衣料箱子被姑娘们团团围住,一片纤纤玉手在料子上流连摩挲,几个性急的,已拿起钟意的布料往身上比划,拉着姊妹连声问:“你快望望,这个颜色阿衬我啊?”
    庭院正中央,则是一派景然气象。年轻裁缝们各司其职,量身的、录尺寸的;专司样式的绣娘,将花样本子捧给姑娘们挑拣,再细心记下;老裁缝则如定海神针般穿梭其间,时而指正徒弟,时而温声为姑娘们提提意见。
    阳光融了几许暖风,捎来春信,曲中院里但见罗绮芬芳,纷纭笑语,真是好不热闹,而秦淮河对岸的应天府学,却俨然是另一番景象。
    明伦堂内,府学高教授领着众训导垂首肃立,众人皆屏息凝神,正静待学宪大人开口谕示。
    “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商。”谢攸清清嗓,挺正身子,“洪武二十五年,太祖定礼射书数之法,遇朔望,各府州县生员习射于射圃。弘治十七年,礼部再颁明文,饬令提学官每月一二次令生儒习射,兼读古兵法诸书。然本官观近年以来,士子止尚科目,而武教遂废。我朝府、县学校本就各有射圃,今拟恢复洪武礼射古制,若诸公无异议,每月初一、十五,应天府学与南京国子监辰初至巳末读古兵法,未初至申末则赴射圃习射。届时本官当躬先示范,还望诸公同心协力,重振我朝文武兼修之制!”
    言讫,堂内静默一瞬,随即便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高教授当即击节:“学宪恢复古制,实乃兴教之本!”
    紧接着,各训导立马跟上。
    “大人高见!近年科场之士,手无缚鸡之力者比比皆是,大人今日重振射礼,乃泽被士林之举!”
    “能得观学宪引弓之姿,实乃诸生三生之幸!卑职定要令画工绘下《学宪习射图》,以垂范后世!”
    谢攸听得这般谀词,尴尬不已,赶紧叫停:“本官志在兴复古礼,非为邀名,这个《学宪习射图》便罢了,罢了。”
    *
    下晌还日朗风清,及至傍晚,沉雷自云山深处辘辘而来,此刻天际一抹电光闪过,转眼间便大雨瓢泼,直把青瓦敲得噼啪作响。
    谢攸起身,假意要阖窗,目光却一直盯住对面张望着。
    但见西厢房轩窗隐隐透出烛影,望着望着,脑中忽而想起厨夫先前的回话,道她早已用过膳了……唉,怎么就没等他呢?莫非真是有意避而不见?若果真如此,他又当如何?
    此时窗外夜雨潇潇,更衬得心内空空。对着摇曳的烛影,他不觉痴痴念道:“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玉溪生的这首《春雨》真是分外契合他当下心境,字字竟都似从他肺腑间掏出一般。那“红楼隔雨相望冷”的怅惘,那“珠箔飘灯独自归”的孤寂,隔了数百年光阴,仍道尽了他此刻难以名状的滋味。原来这世间情肠,不论今古,皆是一样的辗转难言。
    胡思乱想之际,早先香菱与他说过的话隔着雨幕又幽幽荡进耳中。
    ——想逗阿姐高兴啊,记好喽:身段放下来,脸皮抹下来!
    论起身段,对着她,他哪里还端得起半分架子?那是向来没有身段可言的。若论起脸皮,他也想不要脸啊,可具体如何不要脸呢?且这分寸又该如何把控?毕竟真在她跟前耍起无赖,她可能是会揍他的。
    叹了一口气,忽地就这么灵光一闪。
    有了!
    这雨下得巧呀,这雨下得妙呀!
    谢攸拖来一把靠背椅抵在床沿,又寻了个圆凳叠上头,随后他扶住床框,先踩上椅子,又哆哆嗦嗦踩上圆凳。
    那凳脚随着他的动作吱呀摇晃,连带着他整个人也抖如筛糠,只得死死攥紧床框,而后将方才撑伞去院里偷摸拾的粗枝奋力向上探去。
    “砰砰砰!砰砰砰!”
    我戳,我戳,我狠狠戳。
    “砰砰砰!砰砰砰!”
    不知戳了多久,终是听得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两片残瓦应声而落,在方砖地上迸碎开来。还未来得及反应,骤雨已从破洞倾倒而下,哗啦啦浇了他满头满脸。
    “哎唷!哎唷!”谢攸赶紧弃了粗枝,广袖遮面,颤巍巍扶着床柱往下挪。
    刚沾地,他顿觉膝头发软,撑住椅背连喘几口大气,还好还好,没摔个四脚朝天。
    其后便将早已备好的被褥紧紧揽在怀中,一手执起油伞踏入滂沱夜雨,踩着四溅的水花疾步穿过庭院,径直奔到西厢房。
    谢攸立在门扉前略定心神,给自个儿打了气,便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
    伊人穿着件玉色软缎寝衣,那衣料泛着莹润光泽,勾勒出一段曼妙身线,满头青丝未绾,如墨泉般垂落腰际,被开门风儿一带,几缕发丝便跟着玉色衣带翩跹起舞。
    见他愣头愣脑,裴泠蹙起眉:“看够了?”
    谢攸慌乱地低下头去。
    她环臂:“何事?”
    “咳咳!是这样的……那个,我屋里有几片盖瓦教暴雨打破了,正对着床榻,方才雨水直灌进来,竟将衾枕尽数浇透,今夜怕是难以安寝。故而万般无奈,踌躇再三,只得冒昧前来作扰,这个……这个今夜可否……咳咳……不知今夜可否同住?”谢攸始终不敢抬头,一口作气,毫无停顿地道,“在黄河东岸驿,你不是说过的么,太祖时御史与校尉出京监察需同居官舍,重屋,是欲二人互察互纠,你我同住一间,并非违制之举。”直说到没气,呼呼地喘两口,终于攒足胆量,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她,“是你说的吧?”
    裴泠嘴角一抽:“既要打地铺,你去厅堂不是一样?上我这来做什么?”
    糟糕,没想到这出。
    谢攸支支吾吾地:“那边不大好吧……?”
    “哪里不好?”
    想了半天:“终究……终究不是正经卧房,那地怕是格外硬一些……?”声音未落,猛然惊觉两处铺的都是同样的方砖地,真恨不能立时咬断这不经思索就贸然行动的舌头。
    裴泠喉间滚出两声低低的“呵呵”,眼神在他面上溜了一圈:“怎么,你还想跟我同睡一张床?”
    语出惊人!
    “不不不敢……”谢攸结巴了,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尾音甫落,下一瞬,但听一声“砰!”,那门便在眼前重重阖上了。
    他一手执伞,一手抱被褥,傻傻地呆立不动。
    此刻心境,恰似那想效仿愚公移山的痴人,才举起锄头挖了一下,方觉整座山竟是浑然一体的玄铁铸就,挖不动,也撬不开。
    这结果原也是心底早料到的,她这座铁山哪是凡夫所能移。
    而他这个凡夫出师不利,铩羽而归,还须得再行修炼,精进道行才是。
    嗐!
    第69章
    昨个捅的窟窿到底要麻烦许多人,既得唤工匠修补屋瓦,又得劳仆妇们洒扫积水,拾掇湿透的衾枕。谢攸心里过意不去,天未大亮时便取了信笺写明原委,又封了两贯赏钱压在案头。
    睡一夜厅堂,那方砖地梆硬,硌得慌,辗转反侧不成眠,今个便早早去了应天府学。
    生员每日课业殊为繁重,除作八股文与论、判、策,还要作诏、诰、表,算下来几乎日日皆需成文一篇。文章经学师批阅后,便俱要呈送提学官再加以笔削。故此,谢攸案头书卷堆积如山,每日批阅之劳,实不亚于寒窗苦读的众学子。
    近日来,他越发觉得生员们所作文章笔法与文风与自己渐趋相类。此现象也实非鲜见,毕竟朝廷以文取士,而文体所系,全在提学一官。生员为迎合提学,摹拟提学文章,以期受到青睐而中试,是很正常的心理。
    虽可以理解,然终究非正道。是以,午前谢攸特地抽暇再开明伦堂集会,当面训诫:
    “本官品评之一字一句皆系举业,故不敢不谨然对待。窃以为文章无分中与不中,惟辨佳与不佳。作文章非为顺谁意,当抒胸中真见。士必怀真性情,方能成真文章,盖文章之根本,在立身行道,不徒章句文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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