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美了,这天怎么这么美,这山涧水怎么这么清,这座山处处皆是好风景!
沿着青石板路信步下山,到了系马的老槐树下。谢攸抚一抚马儿脖颈,将额头抵在它温热的皮毛间,夸道:“好马!”
马儿喷着响鼻,亲昵地蹭他。
暮色中策马徐行,忽见道旁炊烟袅袅,正是个支着布幌的面摊,腹中正觉饥饿,便翻身下马走去。
“店家,来碗牛肉面!”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香气扑鼻而来,谢攸只觉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勾人的香味,抽出竹筷,也顾不得烫,三下五除二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吞下肚去,却仿佛只垫了个底。他撂下空碗,扬声道:“劳驾,再添一碗!”
店家数着桌上叠起的空碗,忍不住咂舌:“公子,您这胃口比扛包的脚夫还壮实!”
谢攸仰起脸笑了笑,笑得腼腆,笑得忍不住笑。
一路好心情,待回到宅子,头一件事便是问门倌:“老张,镇抚使可回来了不曾?”
“学宪大人,”门倌躬身回禀,“镇抚使大人早回来了,晌午时分就打马回府了。”
“晌午就回来了?”谢攸闻言一怔,这么早?
“说起这个,昨儿夜里倒是真巧了,您二位竟都忙着公务,一前一后地不着家。我在门房里听着动静,这颗心啊,一直是悬在嗓子眼儿,七上八下的,连眼皮子都不敢合一下,生怕您二位哪位回来,我若一个不察睡沉了没听见,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门倌陪着笑问,“学宪大人城外那桩事都办妥当了?”
谢攸轻咳一声掩住笑意:“咳,都办妥了。镇抚使此刻在何处?可在里头?”
“方才见镇抚使大人更了衣,往关中街去了,说是同户部刑部那两位堂官在鹤鸣楼摆饭呢。”
“哦这样,好。”
生怕话说多了,教人瞧出些端倪来,话音未落,谢攸已侧身抬脚,跨过了门槛。
一直等到夜深,终于听得西厢房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他立即推门而出,步履迅疾却轻悄地穿过漆黑庭院,来到她的门前,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两下,低声道:“是我。”
门里静了片刻,方才传来一道极为平静的回应:“何事?”
“你先开门。”
稍顷,吱呀一声响。
门刚开了一道容身的缝隙,谢攸便迫不及待地闪身挤了进去。未等裴泠反应,已反手将门一带,“咔哒”一声轻响。
转回身,脸上还挂着笑,却见她一副清清冷冷的神情,正静默地望着他,心下登时不安定起来,忙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搂她。
裴泠却似早有觉察,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滑开半步,恰恰避过了他的触碰。
谢攸的手僵在半空。
“学宪大人,这是何意?”
他理所当然地道:“想亲近你。”
“亲近我?谁给你的胆子。”
她这般冷硬的言语,令他心头一紧,话儿在嘴里徘徊来徘徊去,最终只化作一句怯怯的诘问:“昨夜到今晨,我们这样又那样,那样又这样,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你……你难道就翻脸不认人了?”
“怎么叫我翻脸不认人?”裴泠双臂环胸,“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什么约定?”
谢攸迎着她的光踏前一步:“我们可是有肌肤之亲了。”
裴泠忽地笑一下:“我原以为学宪是个明白人,既然你这么纠结,我们不妨把话说开。”
他怔住,竟有些不敢听下去,奈何她字字句句早已涌了来,直直冲入耳中,清晰得不容他有半分闪躲。
“你我昨夜算什么?春风一度,露水情缘,一场荒唐,你想怎么理解都行,总之这是你情我愿的事,过去了便该云消雾散。”
见他欲言又止,裴泠轻轻摇头,语气愈发冷漠:“难不成你还想跟我有什么结果?结果是什么?谈婚论嫁?你知我知,这是绝无可能的事。若说要暗中往来,东厂耳目遍布,莫非学宪情愿赌上你我的前程性命,去换这朝不保夕的欢愉?便是你愿意,我也是不愿的。学宪大人,清醒点。”
“所以你就要将一切抹去,装作从不曾发生过?”谢攸难以置信。
裴泠姿态疏离:“发生过,但是过去了,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你……”他心里跌宕不已,哽了半晌,才颤着声问出一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听罢未置一词。
“裴泠!”
“出去。”
“砰!”门扉在他面前重重阖拢,发出一声闷响。
谢攸呆立门外,面上一片空茫,脑中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事情为何会陡然变成这般模样?
她与他肌肤相亲,云雨方收,转眼却弃他如敝履——不,或许连“弃”都算不上,他何曾有过名分?她只是随心所欲地亲近了他,而后便收回所有温存痕迹。莫非自己于她而言,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消遣之物?
难道昨夜那个将他紧紧拥住,在他唇间辗转,又在他耳畔低低赞他“做得很好”的人,皆是虚幻?
这翻脸无情的速度,怎能如此之快?
不不,假的,他一定是在做梦。
第92章
不,他没有做梦,那都是真的。她竟真的薄情至此,对他行始乱终弃之事。
然而转念一想,即便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物,这兴致既起了一次,安知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露水情缘,岂能一回便休?纵使她心中无他,至少对他存着几分兴味。
无论是何种兴味,只要有便够了。
翌日裴泠晨起,推窗欲透新气,却见谢攸一身夏衫站在庭院里,衣襟松垮地敞开三分,恰露一段锁骨。
微风掠过,那襟袖荡漾,又隐隐透出底下的薄肌轮廓。
她心下暗忖,亏得是夏日,但凡换个季节,穿这一身在此卖弄风情,她倒要看看他能站多久。
裴泠手腕一沉,“砰”地将窗扉合拢。
如此在庭院里晃悠来晃悠去地捱了两日,竟是半点效用也无。谢攸静下心来细想,许是自己这般作态着实矫揉,落在她眼里,怕只是一场笑话,又如何能撩动她的心弦?如今看来,这狐媚之术原也讲究天赋,既要做得不着痕迹,又需暗藏万种风情,其中的火候拿捏,实在大不易。
这日晚膳时分,二人依礼对坐。
谢攸捧起碗,忽似无意般提起:“近日偶读五代词作,孙光宪一首《谒金门》,读来颇觉心绪翻涌。”
略一沉吟,他便曼声吟哦:“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白纻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轻别离,甘抛掷。江上满帆风疾。却羡彩鸳三十六,孤鸾还一只。”词句吟罢,他抬眼望向对面,“镇抚使可知,此词所叹为何?”
裴泠眼睫未抬,只将一箸清笋送入口中,待细嚼慢咽后,方淡声道:“食不言。”
谢攸置若罔闻,续道:“词人于扬州曾邂逅一场艳遇,也曾付出片刻感情,然于他而言,这段情缘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处风景,浅尝辄止便已足够,又何须倾注真心?既未付出真心,离别时自然毫无感伤,将那曾伴左右的佳人轻易抛却,是他不暇思索的选择。他去得急切,走得干脆,江上满帆,长风疾送。他自以为无所留恋,可既无留恋,又何必催舟疾行?”言着,意味深长地觑她一眼。
裴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因他心中畏惧,畏那良心对薄情的拷问,更畏见佳人那双含怨带恨的泪眼。于是他说他羡慕江上成双成对的彩鸳,而他却像那孤单的鸾鸟,只身一人。看似有些许悔意,然则既有悔,又为何要走?为何不肯回头?所谓的不舍,无非是自欺之言,待得抵达千里之外,他便将另启新篇。此别之决绝,道尽的乃是惊心动魄的薄情。”谢攸长叹一口气,“留不住啊,终究是留不住的。”
“说完了?”
他微微一笑:“不知镇抚使对此词,可有高见?”
“并无。”裴泠漠然一答,便继续吃起来。
谢攸岂肯轻易作罢,不依不饶地追问:“镇抚使学贯古今,怎会毫无见解?在下愿闻其详。”
“我只想安静用饭。”
“既如此,”他从善如流,随即话锋一转,语带暗示,“不若晚些时候,我亲至镇抚使房中,再与镇抚使细细探讨这词中深意,如何?”
“不如何。”裴泠撂下箸,发出清脆一响,“学宪大人,你何时才能清醒些?”
“清醒不了,”谢攸答得果断,倾身向前,又道,“一见到你,便总想起些……不该想的事。你说,那会是些什么事呢?”
裴泠闻言忍不住扶了扶额,再抬眼时,眸色已含警告:“再口无遮拦,休怪我不客气。”
“如何不客气?”他非但不惧,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在何处不客气?”
话音未落,裴泠已倏然起身,行至他面前,低头道:“就这样不客气。”言讫,抄起手边汤勺,照着他脑门便是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