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姐姐……”是唇齿间溢出的声音,“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我知道。”她笑着说。
    第112章
    次日清晨,裴泠便在谢攸的搀扶下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背后伤口虽仍有隐约扯痛感,但行动已大致无碍。
    用罢早膳,两人推门而出,顷刻便被明朗跋扈的日光笼了个满身。
    盛夏当真来了,树梢间的蝉鸣一声叠一声,密匝匝地泼下来,直吵得人耳里嗡嗡作响。
    两人行至朱承昌暂居的厢房前。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谢攸扶着她的胳膊,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朱承昌正半靠在床头,闻声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先在裴泠脸上停驻,随即掠过谢攸扶在她臂弯的手,和她倚向他的姿态,而后,那视线里便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他嘴角动了,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功。
    “你出去。”她对谢攸道。
    谢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从屋角搬来一个矮凳,放在床榻边,而后便推门出去了。
    裴泠缓步走过去,在那矮凳上坐下。她看着靠在床头的朱承昌,静默一瞬,唤了声:“殿下。”
    朱承昌用手按着腹间伤处,吃力地将身子往上挪,靠得更正了些。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脸上,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情绪几转。
    “之前迎夏宴上……我是真的一点都没瞧出来。”
    裴泠没有接这话头,亦未否认,转而问他:“殿下可知,如今外间发生何事了?”
    朱承昌神色未改,连语气也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皇太子朱慎思,已即帝位了。”
    “陛下为何要赐死你?”她单刀直入地问。
    朱承昌静了片刻,忽地低笑一声:“或许是因为……我是个怪物吧。”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望向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窗棂。
    裴泠没有立刻接话。
    夏蝉在窗外尖厉嘶鸣,将这一室寂静衬得愈发难挨。
    “怪物,”她终于开口,缓缓重复一遍这个词,“是何意思?你之前亦说过,你不是朱承昌,又是何意思?”
    “我永远不会骗你,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句句是真。”他转回脸来,神色认真,“我不是朱承昌,我是朱衍徽,但不是先太子朱衍徽。”他话音稍顿,“裴镇抚使当真不信,魂灵可寄附于他人之躯?”
    “所以你是附体的魂灵?”裴泠蹙眉。
    朱衍徽解释道:“我与朱承昌的魂灵,共用这具身躯。我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若仔细回想,定能察觉出我们的不同。”
    “所以,白日是你,夜里是朱承昌?”
    朱衍徽惊讶于她的敏锐:“我以为……你会直接说我疯了。”
    “说实话,我确实很难理解。”她坦言道。
    “这很正常,你没说我疯,我已经很意外了。”朱衍徽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在你们眼中,我顶着的就是朱承昌的容貌,可在我自己的感知里,我并不长这样。我与她有着不同的样貌、不同的记忆、不同的情绪和喜好,甚至是父母。陛下是她的父亲,皇后是她的母亲,而非我的。她是她,我是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每个人心里,或许都会有另一个声音。”裴泠试图用常理去解释。
    “不,不一样。”他摇头,语气虽轻,却异常坚定,“我和她是两个人,绝不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念头。此刻在这里与你说话的,是我,朱衍徽,而你是裴泠,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若你夜里来,那与你对谈的便是朱承昌,那时我不在,朱衍徽不会出现。”
    “那么,你是谁?”裴泠的问题接连而来,“你的父亲母亲又是何人?你为何在这具身体里?你原来的身体呢?”
    朱衍徽低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是来帮她的,”他最终答道,“待到她足以独自面对一切,我便能抽身离去,复归我的来处了。至于我的父母,家父只是个教书先生,家母性子极柔,说话总是轻轻缓缓。家中尚有一弟一妹,是过着寻常日子的寻常人家。”言着,他的声音蓦地哽了一下,“我已太久……太久未见他们了,真的很想念。”
    “那你为何自称‘朱衍徽’?若你本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与皇子同名,可是犯了大讳。”裴泠道。
    朱衍徽闻言明显愣住,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件事,又像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处,过了许久才开口:
    “刚来到这具身体时,许多事都浑浑噩噩,连自己原先的姓名也记不真切了。后来皇后娘娘偶然提及,说我平日举止神态、眉宇间的气韵与早逝的先太子朱衍徽颇为神似。那时我便想,‘衍徽’二字音同‘掩讳’,而我,不正是掩藏在这副躯壳之下,一个不可告人的隐讳么?”他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般想着,就恍恍惚惚地用了这个名字,仿佛它本就该是我的。”
    裴泠想起昔年宫闱之中的零星传言,说朱承昌幼时开蒙颇迟,直至十四岁后方心智骤开,学业精进。
    “所以,你是在朱承昌十四岁时来到这具身体里的?”
    朱衍徽颔首:“你说得不错,我记得那年是建德三十二年。”
    建德三十二年……
    裴泠心下蓦然明了。她是建德三十三年入的宫,难怪朱承昌当年迟迟不搬出坤宁宫。按祖制,皇子八岁便需出阁讲学,迁居撷芳殿,而他却一直留居皇后宫中,直至就藩前夕。
    “你为何怕水?”她话锋一转。
    朱衍徽却摇头澄清道:“惧水的并非是我,而是朱承昌。至于她因何至此,我亦不知,属于她的记忆与情绪,我无法窥见。”他看向裴泠,“你或许……可以晚间过来,亲自问一问她。”
    *
    夜色沉降,裴泠再次踏入这间屋子。经过白日与朱衍徽那一番谈话,此刻望向床榻上的人,她几乎瞬间便辨认出来——眼前之人,已非白日的朱衍徽。
    朱承昌缩在床榻最里侧,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裴泠走过去。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朱承昌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般的赌气。
    “我知道,”裴泠又坐在床前那把矮凳上,姿态平和地道,“你说我抢了你的身份。”
    “知道就好,”朱承昌逐客令下得干脆,“那你还不快走?”
    “我如何抢了你的身份?”裴泠不疾不徐地追问。
    烛火一晃。朱承昌抿紧嘴唇,半晌才硬邦邦地扔出一句:“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认识梅闻淙?”裴泠忽然问。
    朱承昌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你怎么知道?”
    裴泠笑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朱承昌被噎得语塞,瞪着她。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裴泠不紧不慢地道,“既然你认识梅闻淙,那宿州礼教会想来便与你有关系了,是你让梅闻淙出现在那儿的?因为你厌憎我,不愿让我顺遂。”
    “是又如何?”朱承昌扬起下巴,直接承认了。
    散落的线索在脑中迅速串联,裴泠开口道:“怪不得刚到钟山茶坞那夜,你一见了我就说‘你还是来了啊’。因为原本你是打算让宿州礼教会那事闹大,好教我脱不开身,来不了南京。”
    “既然你都猜着了,我也没什么不能认的。”朱承昌语气冲冲地说,“是,我就是讨厌你,不想看见你,谁让朱衍徽那家伙那么喜欢你?一想到你来南京,我可能得见着你,心里就烦得厉害。行了吧?”
    裴泠很快想到:“在钟山茶坞那几日,我床铺总是莫名湿透一大片,也是你做的?”
    朱承昌别过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女子?”
    朱承昌闻言一滞,适才那份竖起尖刺般的神态无声褪去。她沉默着,良久,肩头倏然松了下来,脸上有种卸下重负后的平静。
    “是,”她声音很轻,“我是女子,从来都是。”
    “那你为何害怕女子近身?又为何惧水?”裴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朱承昌声音带着明显抵触:“谁说我惧水?谁又说我害怕女子近身?我不过是不喜罢了!”
    “你幼时落过水?”裴泠不理会她的反驳,径直追问。
    “没有!”朱承昌声音陡然拔高,“你能不能出去?本王命令你出去!我真的不想同你说话!”
    裴泠眉梢都未动一下,继续道:“可皇后娘娘当年写给顾奎的私信里,曾提及你在太液池畔不慎落过水。”
    朱承昌没有回答,声音哑下去,顿了顿,才拼尽全力般挤出话语:“长史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裴泠没有回答。
    朱承昌的脸色在昏灯下惨白如纸,眼眶却通红一片:“我听见了……丧钟,敲了那么多日,是国丧,父皇……父皇他是不是……”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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