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小哥,”香菱唤一声,“多谢你呀,还留下来帮手。”
    宋长庚闻言连忙转过身,摆了摆手:“不谢,不谢的。”
    夏夜,带着暑气的风从檐角拂过。两人一起坐在廊下,阶前偶有流萤划走,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幽光。
    香菱背靠漆柱,仰头望向檐角隐约的星空,悠悠哼唱起一支江南小调。
    宋长庚侧首望向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轮廓柔美,随哼唱的节奏晃动着。
    一曲哼罢,余音仿佛还缠在廊柱间。香菱转过头,眼里映一点廊灯的光:“好听么?”
    “好听。”他认真地点头。
    “这算什么呀,”香菱嘴角翘了翘,“我弹着琵琶唱曲儿,那才叫好听哩,可惜如今国丧,丝竹都得静默,弹不得了。”
    “就这样清唱,已经很好听了。”宋长庚真诚地道。
    香菱眉眼一弯:“那我让你听得更清楚些呀?”她朝他勾了勾手指,“脑袋过来。”
    伸手推开花窗,夜风便涌了进来。
    裴泠站在窗前。厢房在二楼,此刻抬头望去,墨蓝天幕垂得极低,星子疏朗,像是随手洒的一把碎银。
    谢攸从身后贴近,手臂松松环过她的腰,将人圈进怀里。
    两人便这样仰头望着夜空。
    忽地,他往后退了半步,俯下身,将下颌搁进她肩窝里,侧过脸,唇便温热地贴在她耳后,很轻地一吻。
    裴泠笑着偏头躲:“痒。”
    谢攸不答话,只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了些,她越是躲,他便越是顺势将人往怀里带。
    夜风持续地拂过来,像最细腻的绸缎,滑过周身,带走白日最后的燥意。
    这般好的夜色,这般静的相伴,让人恍惚觉得连时光都慢了下来,稠得化不开。
    那些悬而未决的事被他们不约而同地压在心里,谁也不去触碰,谁也不去提起。
    只想活在当下,只愿活在此刻。
    第114章
    “阿姐!阿姐!不好了——!”
    “砰!”
    门被猛地撞开,香菱跌撞着扑了进来。
    裴泠与谢攸正对坐案前用早膳,碗箸尚在手中。
    “怎么了?”裴泠抬眼问道。
    “阿姐,我……我今早去给殿下送早食,”香菱声音抖得厉害,“一推门,就看见床榻上……榻上全是血!他……他用剪子割了腕子!”
    话音未落,裴泠已豁然起身,碗箸落在案上“哐当”一声响,人影如风,夺门而出。
    进到房里,浓重的血腥气霎时扑面而来。朱承昌,不,应是朱衍徽,他手腕处一道极深的口子,脸上血色褪尽,满头的冷汗。
    谢攸也赶到了,用最快的速度帮他把腕间创口缝合起来,也止住了血。可他失血太多太多,不仅是床榻,地上也溅开一滩。
    “为何?”裴泠问他,“你为何要这样?”
    朱衍徽声音轻飘得如同游丝:“不是我,是昨夜朱承昌做的,她不想活了。”
    “阿姐,糖盐水来了!”香菱端着一只青瓷碗急急跨进门,碗里的水不住晃荡,泼落一些在地上。
    谢攸已扶起朱衍徽,在他背后垫了软被,让他能勉强靠坐。裴泠接过碗,递到他唇边。
    “不必了。”朱衍徽摇头,腕间裹伤的素帛又渗出一小圈暗红,“陛下驾崩,顾长史身故,你们不明白这两个人对她意味着什么,我做再多……也无用了。”
    “怎会无用?”裴泠将碗沿又凑近些,声音低而沉静,“你可以挽救她,也可以阻止她。”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她活着,不让她死,是吗?”朱衍徽自嘲似地笑,“从她十四岁起,我就开始救她了,我代替她做了太多事,我被困在这具躯体里,为了让她活下去,我舍弃太多了,可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的。”
    “喝下去。”
    裴泠不答他的话,只是手腕一沉,将碗沿抵住他下唇,随即倾斜碗身。温热的糖盐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流入他口中。她倒得极慢,生怕呛着他,可朱衍徽仍是被吞咽的节奏搅乱了呼吸,偏头呛咳起来。
    好不容易咽下小半碗,他吃力地别过头,避开碗沿。气息未匀,他却倏然笑了:“裴泠,你当真是……霸道得很。”
    喘息片刻,他转头望向一旁的谢攸:“谢学宪,可否……容我与裴镇抚使单独说几句话?”
    谢攸的目光与裴泠短暂相接,见她颔首,便应了声“好”,随即转身退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
    朱衍徽的目光像隔着一层雾般落在她脸上:“之后我不会再出现了。”
    “什么意思?”
    “你可以当我死了。”他仰头望向帐顶,目光空洞洞的,“我会退回她内心最深的地方,彻底沉下去,封起来,反正……她大概也活不久了,我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欸,裴泠。”朱衍徽忽然很轻快地唤一声,“你真的很冷漠,你知道吗?”他径直说出来,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纯粹的探究,“你会慌吗?会乱吗?我好像从没见过你失措的模样,就算你并不属意于我,当初得知自己可能被指为睿王妃时,你还是那样……平静,或者说,是无所谓?我有时真的琢磨不透你,也猜不透你,你在谢学宪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你为什么喜欢他?”朱衍徽注视她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么?”
    “没有为什么,”裴泠答得干脆,“喜欢便是喜欢。”
    朱衍徽轻轻笑了:“定是有缘由的,只是你不愿说罢了。”
    裴泠不再接话。
    沉默良久,朱衍徽忽又开口:“你还记得吗?我说过,在我自己的感知里,我并不长这样。那日迎夏宴,是我第一次见到谢学宪。”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恍惚,“我怔住了,因他的模样便是我认知里……我自己的样子。”
    裴泠迎着他的目光:“即便你长成他那般模样,我也不会喜欢你。”
    朱衍徽愣住,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随即竟笑出声来,不是苦笑,亦非自嘲,而是一种忽然卸下执念,释然的笑。
    “裴泠啊裴泠……你真是……”他边笑边摇头,“总是要往人最疼处捅刀子。”
    笑着笑着,朱衍徽的声音又低下去,慢慢抬起眼,看着她,神色转得认真。
    “那天我没有把实情全部告诉你,其实这具身体里不止我和朱承昌,还有第三个人,她那里才藏着朱承昌为何惧水为何害怕女子近身的全部记忆。你若真想弄明白,可以试着对这具身体泼水,那样她就会出现,但你要做好准备,她出现时总是陷在极度惊惧里,会失控地尖叫,会不顾一切地乱跑乱撞。”
    说完这些,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精神也如潮水般褪去。
    “好了……”朱承昌阖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他唇边掠过一丝淡笑,“我没有遗憾了。”
    静了片刻,他再度睁开眼,用力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最后的记忆里。而后,他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字道:
    “裴泠,再见了。”
    裴泠看着他再次阖上眼。室内一片死寂,只余窗外隐约蝉鸣。过了稍顷,那苍白的眼皮忽然动了动,掀了开来——
    几乎就在那一瞬,裴泠便认出来了,是朱承昌。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迷迷蒙蒙地转一圈,掠过染血的被褥,地上的狼藉,最后才落在裴泠脸上。
    “我怎么……没死?”她怔怔地问,目光又飘向窗外,“怎么是……白天?”
    盛夏的阳光正烈,透过窗纸泼进来,白晃晃的一片,刺得她下意识地眯眼。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朱衍徽呢?他去哪儿了?”
    “他走了,他说要退回内心深处,不会再出现了。”裴泠回道。
    朱承昌听了,先是呆怔了会儿,然后只是“哦”一声。
    “这样……也好。”她喃喃道,脸上没什么悲喜,一片空茫茫。
    怔了半晌,朱承昌慢慢举起被白帛包裹的手腕,动作已有些费力,然后她偏着头仔细瞧,眼里浮起那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
    “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都还没死呢?”她顿一顿,似乎自己先想了想,“唔……应该也快了吧?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特别特别慢……说话也好吃力,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话音渐弱,朱承昌放下手腕,重新望向窗外那晃眼的太阳。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被曝晒太久的叶子,颜色褪尽了,水分蒸干了,连叶脉都脆得透明,只等最后一阵不知何时会来的风,轻轻一拂,她便能从枝头脱落,飘进那片刺目的光亮里,再也不用醒来。
    裴泠不敢贸然触碰她,只是俯低身子,声音放得很轻:“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我们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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