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眼下这份奏报,虽只言小股窜犯,但结合裴泠的言论,便让朱慎思不安了,他不禁暗想:难道倭寇真在憋着一波大的?
    刚登基就遇外患带来的政治压力最终压过了之前对她危言耸听的判断,他越想越觉得那女人的话未必全是妄言,尤其他才刚即位,正值朝局未稳之际,内外勾连,趁虚而入……他简直越想越不对。
    朱慎思用力拧了拧鼻梁,沉声对侍立一旁的邓迁道:“速召杨阁老入宫。”
    *
    当日夜里,裴泠便被悄然提出诏狱。
    御座上的新帝显然心神俱疲,不是抬手拧鼻梁,便是以指节按压眉心。
    而邓迁这次再见裴泠,整个人真是一下精神了。
    到了此刻,倭情是否真与幕府有关已然不重要了,若无关,她可以说是因预警及时而防患于未然,若有关,那她便是洞察先机的功臣。这朝堂之上的事从来不在真相如何,而在圣心如何认定。她分明是拿捏了新君初御大宝,最忌外患叩关的忧俱之心。
    仅凭年年都有的倭情,就能将一盘死局走活,眼前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哪。
    邓迁这才彻悟,那日她在殿上为何说到关键处便戛然而止,不再强辩。有些话,须得在恰当的时机抛出才具有千钧之力。她早已在圣上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她要做的只是静等这颗种子发芽。如今圣上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将她提出诏狱,局面便已逆转了,从她乞求面圣陈情,变成了圣上需要听取她的意见。主动权易手,她的处境与说话的份量,自然也就截然不同了。思及此,他看向她的眼神不禁戒慎起来。
    “朕决定,”朱慎思缓了缓,终于开口,“着你以钦差身份,巡视东南海防事务。尔职在稽查,权止于奏,凡一应地方军民政事,仍听该地巡抚总兵统辖,尔不得干预,更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裴泠听罢,抬首直言:“陛下既委此任,却不授相应兵权,臣凭何行事?”
    “大胆!”邓迁立刻厉声斥责,“尔竟敢如此态度质询圣裁!”
    朱慎思也被她这毫不退让的态度激怒了。他饶她一命,许她戴罪立功,已是格外开恩,她竟还敢得寸进尺,当面索权。他当即扬声道:“大汉将军何在!”
    下一瞬,但见两个头戴红缨铁盔帽,身披铁甲的大汉将军应声而入,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转瞬已交叉架于她颈间。
    刀刃的寒意紧贴皮肤,裴泠却纹丝不动,声音在刀锋下反而更为沉着:
    “陛下,睿王乃臣亲手诛杀,臣可亲笔写下认罪书,白纸黑字,画押存证。自此,臣之性命便彻底系于陛下手中。诛杀亲王是十恶不赦之大逆,无论臣此后立下何等功绩,陛下有此认罪书,可随时将臣明正典刑,所以陛下又何须忌惮放权于臣?臣唯有拼死效力,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唉哟喂!邓迁简直要肃然起敬了,她哪是蠢得自认死罪,她分明是精到了骨子里,狠到了拿命搏。
    这,是个人物啊。
    朱慎思盯着底下那张脸,胸中怒火与憋闷交织。
    “若东南倭情并非如你所说,你就给朕在诏狱里等着引颈受戮罢!”
    裴泠闻言非但无惧,反而迎着帝王盛怒的目光,缓缓道:“陛下,臣之微命,何足挂齿。臣唯愿是臣杞人忧天,错判形势,只要海疆宁靖,臣万死,亦不足惜。”
    朱慎思眉头直接锁死。
    这决定明明是自己反复权衡后做出的,不知为何,他心头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仿佛自己是何念头早已被提前料中,一步步诱至此地,看似主动,实则被动,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此刻看着她,简直越看越碍眼,偏生她所言又让人无法反驳。孑然一身,无族亲可倚,无家室可累,在朝中更无枝蔓依靠,如今最大的把柄还攥在他手里,这样一个除却皇恩便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拼死办事换取生机,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她的生死荣辱全然系于他一念之间,根本无需担忧背叛。
    理虽如此,可属于帝王的尊严被隐约冒犯的不快,让他对着这张冷静得过分的脸,竟真真切切生出了如鲠在喉之感,一种咽不下也吐不出的憋屈!
    *
    北京,通政司。
    值房内,通政使郭元接过参议呈报上来的一叠敕书副本,依制核验了关防和格式,而后目光缓缓扫过正文——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顷者东南告警,遭倭夷侵扰,朕甚忧之。察尔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洞识机先,智略沉深,虽系女流,然才干胆识足堪大任,朕破格超擢。
    兹特命尔为钦差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授尔王命旗牌,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凡涉防倭剿寇文武官员,悉听节制调遣。遇有通倭坏法、阻挠军务者,武官都指挥以下,文官五品以下,许尔以军法从事。其巡抚、总兵等大员,若有贻误,亦许尔参奏拿问。】
    啧啧啧,郭元不由得感叹。
    新帝即位,乾坤涤荡,最先整顿的向来是内廷司礼监与天子亲军锦衣卫,前朝核心旧人罕有留用。可这位北镇抚使裴泠,着实是个异数,非但未遭清洗,官位屹然不动不说,竟还能擢升要职。
    这是牛人哪!
    郭元“啪啪啪”地在每一份敕书副本上都加盖通政使司大印,随后理齐转交吏员。
    “四百里加急,驰传发往浙江、广东,呈交两广总督、浙江巡抚衙门,并晓谕二省三司。”
    第122章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之上官袍俨然,但见左右分列已坐满了本省要员。书办躬身提着长嘴铜壶为各位大人案上的青瓷盖碗里续上热水。巡府苏元忭高踞上首,手中一盏西湖龙井,正小口啜饮着,视线则一直落于案头那一纸任命书上。
    待书办添茶毕,垂手敛目退至堂侧,苏元忭方将茶盏轻轻搁下,清了清嗓子。
    这一咳,便如戏台上的锣鼓点,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有劳诸位大人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前日京里发下圣谕敕书一道,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要一同参详,厘清职责,以便后续妥善筹划。”言罢,他便将那封敕书用两指徐徐推至桌沿,目光随之扫过下首诸位,示意传阅。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总兵吴信中率先倾身,双手接过,垂目细览。半晌,递给身旁的布政使蒋文载。蒋文载同样凝神读罢,转交按察使刘鸿,刘鸿则再传予都指挥使孙骧。文书就在这一片沉寂中依序传递,待一圈转完,一盏茶功夫过去了,书办便再次提壶来斟茶。
    苏元忭环视堂下,见众人皆垂目不语,便复端起茶盏,开口道:“敕书既已览毕,诸位且说说看吧。”
    “那便由我先来说,”总兵吴信中声如洪钟,率先打破沉默,“本官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抚台大人海涵。”
    苏元忭笑着摆了摆手:“吴总兵言重了,军务当前,正需畅所欲言,吴总兵但说无妨。”
    吴信中便直言道:“我是想不通,此时圣上特遣一位钦差提督前来所为何故?眼下不过些许倭寇流窜,莫说浙江,福建、广东诸省每年也总有三两起类似倭情,无非是残寇掠边,何足挂齿?依我看,就是圣上新登大宝,心系海疆,不免多虑了几分。”
    他可以说话直,苏元忭说话可不能直,谈及圣意,他只好一笑置之,不发表任何言论。
    自嘉靖朝大倭乱后,东南海防遂成营兵制与卫所制并行之局。浙江一省,抗倭重任主要落于总兵麾下“四参六总”的防戍体系之上。“四参”乃四位参将,分片督领沿海四大防区;“六总”则为六路总守,负责镇守港口要地。
    今日与会者中,温处参将、台金严参将,以及昌国把总、定海把总列席在座。他们作为基层统兵官,属于真要干事的,朝廷冷不丁空降一位手握王命旗牌可便宜行事的督查大员,自然头大,且不说这位督查大员还是北镇抚使,这一来简直又是头大又是害怕。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布政使蒋文载呷了口茶,慢悠悠开腔道:“横竖咱们几个关起门来说话,这位裴镇抚使倒真是不简单,这才多少时日便能擢升如此要职,兴许就跟延绥……欸,一回事儿。”
    他说得含糊,在座的却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无非是圣上早已预留了晋升之阶,此番借查勘倭情派来沿海,不过走个过场,镀好了金,回去便可顺理成章地高升。北镇抚使再往上是啥,不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正三品大员。
    一旁的都指挥使孙骧闻言啧啧了两声。
    “好了,言归正传,”巡抚苏元忭把话头拉回,“该整顿的军务防务依旧不可松懈,所幸敕书才到,人自京师至杭州总还需要些时日,到时本官会设法周旋,多留她几天,诸位便在各自防区将一应事务加紧理清,该补的补,该修的修,届时钦差驾临地方,面上总须过得去。”
    话音才落地,堂外脚步声急,方才退下的书办去而复返,匆匆走至堂中:“抚台大人,舟山守备在外求见,称有要事报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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